那道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,如惊弓之鸟,朝庄子更深处急窜。他速度极快,又借着夜色与荒草,几个起落便已与凌锋拉开数丈。凌锋没有开枪。枪声会暴露自己,也会让那家伙跑得更疯。他只把枪别在腰后,提腿便追。
夜风灌耳,荒草抽身。凌锋跑起来的样子,像头被彻底激怒的豹。他其实已经很累。右臂的旧伤在渗血,胸口也隐隐发紧。可他就是不肯放。这家伙不是普通枪手。能在黑夜中藏于树上,还能在极短时间内朝下打出三发冷枪,若不是凌锋反应极快,方才那一枪已经要了他的命。这样的枪手,绝不能放走。
那人回头看了一眼,见凌锋越追越近,忽然一拐,冲进一片半塌的旧别墅群。那地方残垣断壁,夜风穿过空窗发出呜呜的响。凌锋追进去时,对方已没了影。他立刻放慢脚步,贴住一面断墙。呼吸被他压得又浅又长,像消失在这片废墟里。
他闭上眼,听。
风从北面来,吹过一堆碎砖。有只野猫被惊动,从高处跳下。还有,西面一栋三层旧楼的转角,有极轻极轻的、鞋底碾过沙土的声音。凌锋睁眼,朝那边贴去。他没走地面。他沿一处坍塌的矮墙翻上去,再攀住二楼的窗台,像只夜行的壁虎,无声地绕到那转角上方。
下方,一个穿着灰绿色战术背心的男人正半蹲着,手里端着一支装了***的短枪。那人极瘦,眼窝深陷,脖子上也纹着山口组的菱形印记。他正朝凌锋方才消失的方向瞄准,没想到人已到了他头顶。
凌锋从二楼跃下时,像一大片夜色忽然砸下来。那人想抬头,想转身,可凌锋已经一脚踢中他后颈。他整个人朝前栽去,手里的枪也脱了手。凌锋跟着上前,右膝压住他的后背,左手把他两条手臂反剪,一拧。那人闷哼一声,再难动弹。
“山口组,派你这样的人来江海,是送死。”凌锋低声道。他把那人的头从泥里抬起来,看清那张瘦长的脸。年纪不大,三十上下,眼里有股死士般的阴狠。
“杀了我吧。”那人用极生硬的华语说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凌锋说,“你要死,不会一个人死。我会让你背后的人,和你一起死。”他伸手捏开那人的嘴,果然,后牙处也嵌着毒囊。凌锋早有防备,两指如铁,硬生生卡在他咬合处。他抽出军刀,用刀尖极轻极稳地一挑,将那粒毒囊别了出来。
“想死,得先问过我。”凌锋说。他提起那人,像提一袋湿沙,朝战场方向拖。那山口组的枪手挣扎了几下,最终像认命般,不再动弹。
等凌锋回到原处时,战斗已近尾声。穆恩和石头两路合围,把残存的枪手压制在几株老槐之后。凌锋把人往地上一扔,朝穆恩做了个手势。穆恩会意,带小刀和熊子绕到侧后。几声短促的枪响与闷哼后,那几株老槐后再也没了声息。
“都清了。”穆恩回来,脸上溅了几点血,眼神却极冷,“一共二十几个。山口组的人。带头的,应该就是这家伙。”他指指被凌锋抓回的那人。
“他身上有山口组的标记。枪上装了***。不是普通组员。”凌锋说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山口组枪手,“我再问一次。谁派你们来的?北辰武圣,还是徐傲天,还是山口组自己的意思?”
那人偏过头,不说话。凌锋也极有耐心。他让人把散落的武器收了,又把乔四爷叫来,低声道:“江海的黑市里,最近谁在卖消息给外人,谁在替东洋人引路,都查一查。这个山口组的人,先带回去。王军那边有地方。别让他死。他知道的,比那些忍者多。”
“明白。”乔四爷点头。
凌锋站起身。夜已经很深。方才的枪声与杀伐,像一场被夜风吹散的血雾。他望着满地的尸体与弹壳,忽然觉得,这场从京城伸来的手,已经不只是想杀他。它想把江海重新搅成十年前那个群狼环伺的地方。山口组、北辰一刀流、隐忍流派、徐家私兵,一股脑全来了。而北辰武圣,还隐在这层层夜色之后,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,正悬在江海头顶。
“北辰武圣今晚不会来了。”凌锋道。
“他若在,不会让这些忍者白白送死。”穆恩说。
“所以,他还在等。”凌锋道。他走到怪兽旁,伸手拂去车身上的弹痕与泥土。那辆铁黑色的机车在夜色里仍泛着幽冷的光。他跨上去,把头盔戴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走,先回乔庄。把今晚的事理一遍。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凌锋说。
穆恩带人把那名山口组枪手押上车。其他人也各自登车。凌锋骑着怪兽,一马当先,朝乔庄方向驶去。车队在江海深夜的公路上疾驰。凌锋骑得极快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慢下来。鬼庄、隐忍、山口组,这些只是北辰武圣来江海前的一道开胃菜。真正的大菜,还在后头。徐傲天把北辰武圣请来,绝不是只为了踢一场武馆。他要的,是借东瀛武道的刀,把江海武林的旗子,一棵棵拔掉。而第一面旗,就是萧家武馆。
“你要拔旗,我就断刀。”凌锋在心里说。
怪兽的引擎在夜风里咆哮,像在替他把这句战书,递向更远的黑暗。
回到乔庄,已是后半夜。凌锋没睡。他洗去身上的血污,又让老莫重新处理右臂的伤。那几道旧口子又裂了一点,血已凝住。他由着老莫上药,自己则拿出手机,给皇甫若澜发了条消息:“我没事。明晚动手。你早点睡。”
皇甫若澜回得仍很快:“你总说没事。回来让我看看。”
凌锋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,回:“天亮了就回。你先睡。我让人守着你那边。”
“我不怕。你早点回来。”皇甫若澜说。
凌锋没再回。他靠在椅子上,闭了会眼。天快亮时,王军来了。他带来一沓照片和一个U盘。照片是东郊鬼庄和港口仓库的现场。U盘里,是夜姬从鬼庄外围截取的几段影像。凌锋看了看,道:“这些证据还不够。徐傲天可以说是山口组和东瀛人自己的行动。要钉死他,得拿到他与北辰武圣或山口组直接联系的证据。”
“那明晚的听涛会馆,是最后的机会。”王军说。
“对。明晚,魏无咎要在听涛会馆见北辰一刀流的人。北辰武圣到没到江海,明晚也会见分晓。”凌锋道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边已泛起青色。江海从这一夜的血里醒来,像头慢慢抬头的巨兽。
“明晚,听涛会馆。”凌锋低声重复。然后他转身,看向王军和穆恩,“今晚休息。明晚九点,行动。”
“是。”穆恩和王军同时应声。
晨光从窗外漏进来,照在凌锋那张仍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。他站在那光里,像一柄刚从血中拔出、又被重新归鞘的刀。江海的天要亮了。而他,也终于要去找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,把账,一笔一笔,算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