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道街上，晨风犹带凉意。街口的梧桐叶子被吹得簌簌翻响，像有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。凌万军走在最前，步子不疾不徐，却隐隐有股宗师气度，像一口深潭，虽不起浪，却让人不敢小觑。凌锋与皇甫若澜、穆恩等魔王兄弟跟在后头。
一行人还没走到凌家武馆门前，整条武道街已经热闹起来。“凌家主，听说此番挑战出自东瀛北辰一刀流，来势不小。”一个中年武师挤到近前，压低声音道。
“无妨。既是武道切磋，凌家武馆敞开门便是。”凌万军淡淡一笑，又朝四周抱了抱拳，“诸位同门，今日不管胜负，还望大家同气连枝，莫让外人看了江海武林的笑话。”
“凌家主说的哪里话！我等今日就是来为萧家武馆壮声势的！”
“对！武道街上还没轮到东瀛人做主！”
“凌家武馆若需要人手，我大洪拳馆第一个上！”
众武师你一言我一语，声浪一重接一重。凌锋在后面看着，心里也热了几分。江海武林虽不比那些隐世大族，可这股抱团的劲头，倒真像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起的样子。
一行人进了凌家武馆。吴翔、李漠、陈启明、铁牛等弟子早已列队等候。庭院中央清出了一大片空地，四周兵器架擦得雪亮，石锁、木人、沙袋一字排开。正堂门前，那把太师椅也重新上了漆，像在等一个够分量的人来坐。
“师父，北辰流派武馆的人已经到了武道街。就在旧武氏武馆原址，挂了新招牌。”吴翔上前禀报。
“他们来了多少人？”凌万军问。
“门口只露两个。但街面上的人看见，今早天没亮，有七辆车进了他们后巷。车里的人没下车，看不清。”吴翔道。
凌万军转头看向凌锋。凌锋道：“人多是虚的。北辰武圣要立威，会先派弟子出来试水。真正要紧的，是北辰武圣本人到没到。爸，你坐镇武馆。我先去会会他们。”
“你去？”凌万军微怔。他倒不是不放心凌锋，只是担心儿子伤还没好透。
“我去。不是打架。是先去把话挑明。”凌锋道。他回头，朝穆恩几人使了个眼色。穆恩会意，带小刀、石头跟了上去。皇甫若澜也站起身，自然是要一起去。
凌锋没走多远。从萧家武馆到北辰流派武馆，不过半条街。他走到那门口时，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。那两名守门的东瀛武者见凌锋一行气势不同，立刻绷紧了身子。其中一人用日语低喝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凌锋。江海凌锋。”凌锋停下脚步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周围都安静下来。他望着那块新挂的“北辰流派武馆”招牌，道，“今日你们要挑战萧家武馆。我是萧家武馆的人。先来问一句，北辰武圣，到了吗？”
门内静了一瞬。随后，那名方才在门口说话的翻译武者快步走出来。他看见凌锋，脸色微变，却仍强作镇定：“你就是萧家少主？北辰阁下行踪，岂是你能问的。”
“那今日这一战，你们谁出来打？”凌锋问。
“自然有人。”翻译武者道，“怎么，萧少主要亲自下场？”
“我倒是想。可你们北辰武圣若不来，让几个阿猫阿狗凑数，我下场就是自降身份。”凌锋说。他目光越过翻译武者，落向那扇半掩的门，“去告诉能做主的人。我凌锋，今日只认北辰武圣。他若来了，我与他打。他若没来，就少在这条街上演猴戏。”
这话极不客气。那翻译武者脸涨得通红，身后两个守门武者的手已经按上刀柄。周围武师们却轰然叫好。凌锋没再理会，转身便走。皇甫若澜与他并肩，低声道：“你这一逼，北辰武圣今晚之前就得现身。”
“他若不现身，北辰一刀流在江海就再也抬不起头。他若现身，正好。这三天，我等他很久了。”凌锋道。
回到凌家武馆不久，吴翔便来报，北辰流派武馆那边有了动静。两个人从后门出来，上了一辆黑车，朝城外方向去了。凌锋立刻让王军的人跟上去。半个钟头后，王军传回消息：那车去了江海南郊一座私人山庄。山庄守卫极严，他们没敢靠近。
“南郊山庄。”凌锋眼神一凛。那地方他知道。十几年前是江海一个老财阀的别业，后来几经转手，落到一家外资公司名下。徐傲天若把北辰武圣藏在江海，那里就是最合适的地方。
“北辰武圣应该就住在那里。”皇甫若澜道。
“他倒是会挑地方。”凌锋道。他走到窗边，像透过半座城，望见那座隐在绿荫里的南郊山庄。北辰武圣到了江海，却不进武道街，只让弟子们先立馆造势。这盘棋，下得极稳。可凌锋今日当众那一番话，已经把他从幕后往台前逼了一步。
“黄昏前，他们一定还会派人来武馆，把比武的时间定下来。”凌锋转身，对凌万军道，“爸，今日无论他们来多少人，萧家武馆都不能全上。他们想用车轮战。我们只打最有分量的那一场。”
“为父明白。”凌万军道，“今日武者，先让吴翔、李漠他们去接。你也先别动。你是萧家最后一道门。”
“不，我是第一道。”凌锋说。他目光极沉，像已经看见了日后的场景，“北辰武圣既然来了，就不会只打一场。他要把江海武林的面子踩下去。我若不站在最前，他会一个一个找。与其让他们伤着武馆其他人，不如我一次把他打服。”
凌万军看着儿子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凌家武馆门前，说“我打头阵”。那时候，萧山河还活着。如今，轮到他儿子了。
“好。”凌万军只应了一个字。父子俩都明白，这一战，已不只是武馆之争。是江海武林与东瀛刀客之间的一口气。这口气，不能泄。
午后，北辰流派武馆果然派人送来正式战帖：今日酉时正，北辰一刀流门主北辰武圣，亲至武道街，领教江海凌家武馆。帖子上只写了时间地点，没写规则。凌锋把帖子交给凌万军，道：“酉时。他们要在天黑前打。那正好。天没黑，江海人都能看见。”
“传下去。申时封场。只留武道街各馆的武师。寻常看客，让他们去街口。”凌万军道。他想了想，又道，“把乔四爷也叫来。今晚这场，不会只是比武那么简单。北辰武圣背后是徐傲天。他一定还有后手。”
“我已经让王军封了外围。乔四爷的人也到了。只等他们出招。”凌锋说。
酉时未到，武道街已经换了一副气象。街口拉起人墙，各馆弟子分列两排。凌家武馆大门全开，门前铺了长毯，两旁架起灯笼。夕阳从西边照下来，把整条街都染成金红。像一场极隆重、极肃杀的祭礼。
远处，几辆黑车缓缓驶来。当先一辆车还没停稳，街面上已经有人喊：“来了！北辰一刀流的人来了！”
凌锋站在凌家武馆门前，负手而立。他的右臂自然垂着，药布已经拆了，只缠一圈极薄的护腕。他脸色仍不算红润，可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像一柄在夕阳里重新出鞘的刀，正一寸一寸，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车队。
皇甫若澜站在他身后，轻声说：“北辰武圣若真来了，你答应我，只打一场。”
“好。只打一场。一场定生死。”凌锋道。
车门开了。先下来的是四个穿着黑色武道服的东瀛武士。他们分列左右，垂手低头。最后，一个身形并不算高大的老人，从车内慢慢走出来。他穿着极普通的灰白和服，脚下一双木屐。没有佩刀。可他一出现，整条武道街的风，都像被抽空了。
北辰武圣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