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峡谷外的夜,终于静了下来。风仍热,像从地底蒸上来的,可已经闻不见那股让人恶心的血腥味。凌烽站在营帐外,嘴里叼着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他身上的伤已经让老莫处理过,右臂和左腹都缠了新绷带。他站得不算直,甚至有些歪,像一柄刚拼完命的刀,正靠在刀鞘上回力。
穆恩站在他旁边。穆恩没怎么包扎,只让老莫给肩头的刀伤缝了几针,又把一条三角巾吊在脖子上。他望着远处。那片他们刚厮杀过的坡地,此刻只剩几堆将熄的残火,和满地的尸首。夜风一卷,沙土便往那些尸首上盖。这地方,白天是炉子,夜里是坟场。死了的人,用不了多久,就会被风沙埋掉。
“等天一亮,我们就走。不能在这地方再待。”凌烽说。
“车还能走。油够。从这儿到最近的补给点,四五个钟头。”穆恩道,“石头、熊子伤得重,但老莫都处理了。命都能保住。”
“这次,我们没折兄弟。这是最大的赢。”凌烽道。他抽完最后一口,把烟头踩灭。那点火光在沙地上极轻地“嗤”了一声,灭了。像今夜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杀手,最后都这样,悄没声息。
“可屠夫跑了。”穆恩说。他这话不是责备,只是陈述。像在说这盘棋还没下完。
“他跑不掉。”凌烽抬头。天上有几颗极淡的星,被热风蒸得有些模糊。他望着那些星,像从里面找屠夫的影子,“他能跑第一次,跑不了第二次。杀手圣堂这一战,死了鹰刀,折了上百杀手。屠夫回去,也未必好过。下一次,不是他找我们,是我们找上他。”
“你是说,圣堂训练营?”穆恩眯起眼。
“对。杀手圣堂的根,在训练营。那里能源源不断给他们造新刀。只要训练营还在,就算杀了屠夫,圣堂也还能再养出一批鹰刀。可只要把那座训练营毁了,杀手圣堂就再也补不上血。他们没刀了,剩下的人,就好收拾。”凌烽道。他语气很平,可穆恩听得出来,凌烽已经把这事想得很透。
“可圣堂训练营极隐蔽。这些年,多少组织想找,都没找到。”穆恩道。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靠自己。奥丽薇亚那边,我已经传了讯。让她从所有和杀手圣堂有关的线里,把训练营挖出来。还有,死亡神殿。他们和杀手圣堂之间,一定不只这一次合作。若顺着死亡神殿的线,能摸到圣堂的补给点,就离训练营不远了。”凌烽说。
“杀手圣堂这次敢在死亡峡谷摆这么大阵仗,背后除了徐傲天,可能还有死亡神殿点头。”穆恩道。
“所以,要么不动。要动,就把他们连根拔。”凌烽说。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营帐。那里,灯还亮着。老莫还在给最后几个伤员清创。夜姬和皇甫若澜应该已经歇下。他想到夜姬,心里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,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他今晚差点又让她死了。如果不是皇甫若澜及时找到她,如果不是鹰刀最后那刀慢了一瞬,他接回来的,可能就是具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尸体。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凌烽说。他转身,掀开营帐的帘子。里头比外头更闷,可至少没有风。老莫正给石头换药。石头胸腹那伤口太长,缝了二十几针,半靠在那儿,脸色白得像纸,却还咧嘴跟旁边的小武说笑:“屠夫那刀,再深半寸,老子的肠子就出来了。他娘的,真险。”
“你还说。要不是凌教官喊那嗓子,你早躺平了。”小武白他一眼。石头仍笑。凌烽走过去,看他一眼:“别笑了。把气留到能站起来的时候。”石头见是他,收了点笑:“老凌,我没事。就是让屠夫跑了,我心里不痛快。”
“他跑不了。先把伤养好。往后,有的是仗打。”凌烽说。他转到夜姬那边。夜姬正靠着一堆软布,皇甫若澜在旁。她肩上、腰上的伤都重新上过药,脸色仍白,可精神已经比从峡谷出来时好了不少。见凌烽过来,她抬起眼,叫了声:“吾王。”
“别说话。躺着。等天亮了,我们就去有人的地方。有床,有水,有能让你好好睡一觉的地方。”凌烽说。夜姬没应,只点了一下头。皇甫若澜递了瓶水过来。凌烽喝了几口,又递还给她。皇甫若澜没接,说:“你多喝。从打起来到现在,你一口水都没碰。”
凌烽便又喝了两口。他坐到一旁,像要把这一夜的疲惫都卸下来。营帐外,风呜呜地响。像有无数人在远处哭,又像只是这死亡峡谷在夜里翻了个身。
“凌锋,接下来你怎么打算?”皇甫若澜问。她问得很轻,像知道这问题他迟早要答,又不想逼他太紧。
“先回江海。把伤养透。同时让奥丽薇亚把圣堂训练营的线铺开。徐傲天那边,罗老已经下场,他暂时掀不起浪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回血。我、你、夜姬、穆恩,还有魔王兄弟,每个人都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。不能再以伤换伤。”凌烽说。
“然后呢?”皇甫若澜又问。
“然后,我会带人,把杀手圣堂从黑暗世界里,彻底抹掉。”凌烽说。他说得极轻,像在说一个已经写进日历里的决定。皇甫若澜没有再多问。她只把龙牙战刀横在膝上,用一块布,一寸寸擦。那刀光极冷,映得她半张脸都像浸在月色里。
“杀手圣堂,该还了。”她说。
天快亮时,凌烽走出营帐。他让众人把能带走的带上。不能带走的,全扔下。几辆车重新检查。鬼瞳和青风先一步去前头探路。凌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。天边已经泛白。那白,像给这些尸体、这些血,都盖上一层薄薄的霜。他转身。身后,夜姬被皇甫若澜扶着,朝车走去。穆恩和熊子他们,也一个接一个上了车。
“走。回江海。”凌烽说。车队启动,朝北边驶去。他坐在后座,夜姬靠着他。皇甫若澜坐副驾。车在戈壁上颠簸,凌烽闭着眼。他想起屠夫最后逃窜时,那双满是血色与恨意的眼睛。他知道,自己与这个人的账,还没清。可他已经不急。因为下一次,就是真正收账的时候。
“圣堂训练营,我会找到的。”凌烽在心里说。风从窗外灌进来,已经有些凉。那凉意,比死亡峡谷里任何一夜的风,都更让人觉得,活着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