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云月湖回来后,凌烽没有立刻回房。他让人叫来乔四爷,又让韩锋的人把最近一周云月湖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列了出来。他自己坐在前厅,借着那盏不算太亮的灯,把那些地址一条条看过去。
皇甫若澜端来一碗药,放在他手边。凌烽抬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,低头把药喝了。药极苦,他喝得面无表情。皇甫若澜知道,他越是没表情,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
“还不休息?”她轻声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凌烽说,“今晚见了晏九,我总觉得事情比我想的还急。慕容枭的人不止在踩点。他们可能已经在等一个时间。等我们这边什么时候出乱子,他们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皇甫若澜在他旁边坐下:“所以你想先动晏九?”
凌烽点头:“晏九是慕容枭的眼睛。只要把他按掉,慕容枭在江海市就瞎了一半。但这个人极谨慎,今晚我们接近云月湖,他可能已经有了警觉。这时候再硬跟,只会被他带进套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皇甫若澜问。
凌烽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,带着桂花和夜露的气味。他忽然道:“既然不能跟,那就把他引出来。”
皇甫若澜一怔:“怎么引?”
“晏九跟着慕容枭来江海市,目标是我凌家。他为什么去云月湖?因为那里方便藏人,也方便看住我回凌家的路。所以,只要我给他一个杀我的机会,他就一定会动。”凌烽转过身,眼神在灯下冷得像两块冰。
皇甫若澜脸色微变:“你想用自己当饵?不行。你的伤还没好,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“我没打算现在跟他打。”凌烽说,“我要的,是他从暗处走出来。他一旦动了,就会留下痕迹。只要他动,我就能顺着那条线,摸到慕容枭真正的落脚点。”
“可你这样做太危险。晏九不是普通杀手。他若知道你在诱他,一定会有后手。”皇甫若澜说。
“所以,我需要你帮我。”凌烽道。
皇甫若澜看着他。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。他一旦用了“需要你帮我”这几个字,就说明这件事他已经拿定主意。
“你说。”皇甫若澜道。
“明天一早,我去韩锋那边。你带人去云月湖外面,把所有能拍到晏九的监控都调出来。奥丽薇亚虽然不在,但她给我留了一套人脸识别程序。你让韩锋的人把云月湖周边的摄像头全部开放权限。我要知道晏九每天什么时候出没,走哪条路,坐什么车。”凌烽说。
“这个不难。”皇甫若澜点头。
“还有,让穆恩和熊子他们去云月湖东南边那个旧码头。”凌烽继续道,“那里有几间废弃的仓库,是附近唯一能长时间观察湖区西面的地方。让他们藏在里面,二十四小时盯着。不要动手,只记录。晏九再警觉,也不会想到仓库里有人。”
“好。”皇甫若澜说。
凌烽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地图,用手指在云月湖东面的几处位置点了点:“这里、这里,还有这里,都是晏九可能出现的地方。只要他连续出现两次,规律就出来了。”
“你想在他第三个可能出现的地方设伏?”皇甫若澜问。
“设伏不一定。但至少要在他常走的路线附近,制造一点动静。让他知道,我的人已经在那一带活动。”凌烽道。
皇甫若澜皱眉:“那不是打草惊蛇吗?”
“惊了才动。”凌烽说,“慕容枭现在最不想看到的,就是我凌家完全不动,滴水不漏。他越摸不清我的底,就越会按兵不动。而我需要时间。所以,我得让他以为,我已经发现他了,而且很急,急到露出破绽。”
皇甫若澜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你想让他以为,你准备强攻云月湖?”
凌烽点头:“晏九今晚发现了我。如果明后两天,我的人一直在云月湖附近出现,做出一副要大举搜湖的样子,他一定会把消息传给慕容枭。慕容枭若觉得行踪已经暴露,就会先动手。他若先动,就轮到我们抓他的刀了。”
皇甫若澜道:“可如果他不上当,而是直接带人撤走呢?”
“那更好。”凌烽道,“只要他动,不管往哪动,都会暴露。他带着二十个人,不可能凭空消失。只要他离开那个藏身地,我就能找到他。慕容枭是来杀人的,不是来当老鼠的。他若撤,说明他怕。一个怕了的慕容枭,反而好对付。”
皇甫若澜看着凌烽,眼里有几分复杂。这个男人,即便伤重未愈,脑子里的刀却一刻没停。她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那么多人说,魔王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拳头,而是他的心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皇甫若澜站起身,“我去找穆恩他们安排。你先把这碗药喝了,然后去睡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打。”
凌烽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看着皇甫若澜走出去。院子里,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。凌烽把药碗端起来,一口饮尽。药苦,他皱着眉咽下去,心里却愈发清楚。
天一亮,云月湖就会成为整个江海市的焦点。而他,要让晏九在暗处坐立不安,要让他把慕容枭的刀子逼出来。他必须快。因为他的身体,拖不了太久。
凌烽又坐了一会儿,才回房。他躺下后仍睡不着。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弄。他想起爷爷说的那些话,想起慕容枭当年是怎么在暗处算计凌战天的。那些旧账,他全都要算清。
“晏九,慕容枭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凌烽在心里说。
他闭上眼。夜色一点点漫过去。远处的天边,已经有点发灰了。天快亮了。而天亮之后,江海市的风就要起了。
清晨五点半,凌烽就起来了。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已经有脚步声。穆恩带着熊子、老莫从外面回来。他们刚去云月湖那边转了一圈。见凌烽出来,穆恩走上来,低声道:“那几间旧仓库还能用。我让熊子和战虎留下盯着了。夜姬和尤朵拉在湖区北面。我和老莫回来复命。”
凌烽点头:“辛苦了。白天你们轮流休息。盯人的事,晚上更要上心。”
穆恩应了一声。他看了凌烽一眼,道:“凌兄,你的脸色还是很差。今天能不出门,就别出了。”
凌烽笑了一下:“我要是能安心躺着,慕容枭就真该高兴了。”
他回了正厅,刚坐下,凌万军便走了进来。老人显然也一夜没怎么睡,眼底有些发青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递给凌烽:“这是你二叔昨晚带人查到的一份名单。云月湖附近最近两个月新搬进来的住户,有六户可疑。其中有三户,户主是南方人。”
凌烽接过来,飞快扫了一遍。他目光停在其中一行:“湖西老巷,三十八号。户主姓钟,做茶叶生意。这个地址,离烂尾楼只隔一条街。”
凌万军道:“你二叔已经让人去查这个钟老板。他那个茶叶铺子,开在云月湖西街。铺子后面就是仓库。仓库有个后门,直通一条窄巷。从那条窄巷出去,再走几分钟,就是码头。”
凌烽眼神一冷:“好地方。前门正经做生意,后门直通水路。要是慕容枭的人藏在那,进可攻,退可走。”
“所以我让人重点盯了那家茶叶铺。”凌万军说。
凌烽想了想,道:“先别盯得太紧。慕容枭的人极警觉。只要打草惊蛇,他们随时会换地方。让人从街口看着就行,不要靠近铺子。乔四爷的人对这一带熟,让他们去。韩锋的人穿便衣,不要露枪。”
凌万军点头:“行。我让福伯去和乔四爷说。”
凌烽又和父亲说了一会儿话,才回房换了身衣服。他今天没打算去云月湖。他要去见韩锋。有些事,必须韩锋用官方身份去办。比如,把云月湖周边所有监控接入凌家这边。又比如,查那个“钟老板”的资金往来和社会关系。
他走出老宅时,太阳刚出来。晨光落在青石板上,暖得发亮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江海市的空气,和加勒比海不同,没有血腥和硝烟,只有桂花的甜味。可他知道,这些甜味下面,藏着刀。
“慕容枭,你最好多藏几天。因为,我已经开始找你了。”凌烽低声说。
他上了车。穆恩发动引擎,朝韩锋的办公地点驶去。街上行人渐多,早点摊子冒着白气。凌烽看着窗外,目光平静。这新的一天,江海市不会平静。而他,也要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,再也睡不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