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若澜听着家主、大长老他们这些阴阳怪调,心中很是不快。她与凌烽之间的事情,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说三道四了?她敬重长辈,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。她有今日的成就,是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的,可没靠过家族什么。皇甫雄图他们倒好,把慕容世家那档子事搬到这饭桌上来,明里暗里都是在敲打她,就差没直接让她和凌烽划清界限了。
碍于场中这么多人在场,皇甫若澜的确是不好发作。否则以着她的脾气,早就不愿待在这样的场合了。这顿饭吃得她心里堵得慌,连那满桌的山珍海味都尝不出滋味来。她只是端着茶杯,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,生怕自己一个压不住,便要在雕龙阁中与家主和大长老他们撕破脸。
皇甫若澜清楚凌烽的脾气。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被压迫的人。若皇甫家中某些人的确是不识趣,屡屡相逼之下,后果只会适得其反。凌烽讲道理,可他的道理和旁人的不太一样。别人讲道理是动嘴,他讲道理,多数时候用的是拳头。如今凌烽肯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雕龙阁里,听着这些指桑骂槐的话,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。她不能也不愿再让他受更多的委屈。
“凌少主年纪轻轻,可是魄力不小。不过老夫仍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,任何一个隐世古武世家的底蕴都是深不可测的。还真的是没有见过凭借一人之力能够与整个古武世家对抗的。”皇甫英海旁边的一名老者开口。他正是二长老皇甫烈。此人年约七旬,面容清瘦,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,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,像是一头栖在枝头打盹的老雕。他继续说道,“我想凌少主也是个聪明人,知道老夫话中之意。”
凌烽目光淡漠地看了皇甫烈一眼,道:“你还真是说错了。我可不是什么聪明人。我只会按照我的规则来行事。所以,我不明白你话中之意是什么。不仅是你,皇甫家主还有大长老你们的话中之意,我也不知。如果你们认为我与慕容世家之事有关,而你们皇甫家为了顾及与慕容世家之间的同盟关系而对我进行镇压,那可以明说。大家都是明白人,打开天窗说亮话,岂不是更好?至于话里机锋的那一套,我真的不擅长。”
凌烽这话说得极其直白,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。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,从皇甫烈、皇甫英海和皇甫雄图的脸上逐一扫过。他脸上还带着笑,可那笑容底下,却是一片冷冽的寒霜。他愿意坐在这里,是看在皇甫若澜和皇甫青云的面子上。可若是这些人还要继续拿慕容家说事,他不介意把话彻底说开。
皇甫烈脸色微变。他在皇甫世家中地位尊崇,便是家主皇甫雄图见了他,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“二长老”。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竟然当众说“你们的话中之意,我也不知”,这分明是在说他皇甫烈说话拐弯抹角,不干不脆。他哪里受过这个?可凌烽的话又说得很清楚,真要打开天窗说亮话,那皇甫家到底想干什么?当众镇压凌烽?皇甫家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。
皇甫雄图见势不妙,连忙出来打圆场。他呵呵一笑,道:“凌少主误会了。若澜钟情于你,说不定往后你就是我皇甫家的乘龙快婿呢。倘若那样,那我们岂非就是一家人了嘛。只是慕容世家那边出了这样一件事,所以就摆出来说说罢了。凌少主不必多心。”
凌烽淡淡道:“但愿是我多心了。”
皇甫雄图这话看似示好,实则仍旧在给凌烽下套。他说凌烽日后可能成为皇甫家的乘龙快婿,摆明了是在暗示:你凌烽既与若澜在一起,那便与皇甫家脱不了干系。既是皇甫家的女婿,那慕容家的事,皇甫家自然有资格过问。他这是在用一张无形的网,想把凌烽牢牢罩住。
皇甫若澜又岂会听不出皇甫雄图话中的深意。她不等凌烽开口,便先一步道:“家主,就算有一天我与凌烽在一起,那我的身份也只会是凌家的媳妇。至于皇甫家这边的事情,我也不会再参与。”
她这话说得清清脆脆,掷地有声。她是在告诉皇甫雄图,也是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:我皇甫若澜可以嫁到凌家,但凌烽绝不会入赘皇甫家。我嫁了人,便是凌家的人,与皇甫家再无多少瓜葛。皇甫雄图想用“一家人”来绑住凌烽,那是痴心妄想。
皇甫雄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着实没想到皇甫若澜会把话说得这般决绝。这哪像是一个皇甫家嫡女说出来的话?这分明是在跟他这个家主划清界限!他的虎目深处闪过一丝阴翳,面上却仍强撑着笑道:“若澜这话倒是见外了。你是皇甫家的女儿,便走到天涯海角,也还是皇甫家的血脉。不过你既一心向着凌少主,我这个做伯父的,自然也替你高兴。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
他这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。皇甫若澜没有再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已经有些凉了,入口微苦,可她却觉得这苦涩恰到好处,正好能压下她心头那团火。
皇甫英海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凌烽和皇甫若澜的反应。见两人态度一个比一个强硬,他心知今日再逼问下去,怕是要当众撕破脸了。这对他、对整个皇甫家,都绝无好处。他话锋一转,呵呵一笑,道:“那我们暂且就先别说慕容世家那边的事情了。再过三天,就是古武大会召开的日子。这一次的古武大会,就在我们皇甫家中举行。若澜,既然你回来了,那就是恰逢其会。凌少主也是出身于武道世家,不妨也见识一下这古武大会吧。”
这古武大会四个字一出,倒让凌烽和皇甫若澜的目光都动了动。凌烽方才已经当着家主的面说过了,会带凌家弟子前来参加古武大会。皇甫英海现在又提,不过是把这把火再添上一把柴。
“大长老,按照惯例,古武大会一般不都是由皇甫家中的男性弟子参与的吗?若澜一介女流,就不必去凑热闹了吧?”皇甫若澜淡淡道。
皇甫英海摆了摆手,笑着道:“哪有女性弟子不能参与的规矩?完全没有。只要若澜你是皇甫家的嫡系弟子,都有资格参与!再说了,皇甫家年轻一代中,能够将《皇道无极功》修炼出九转之劲的,那可是屈指可数。若澜你正是其中之一。所以,你也是有责任有义务为我皇甫家争光啊。”
皇甫若澜目光微冷。《皇道无极功》是皇甫世家的至高功法,她确实已经修炼出了九转之劲。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被当成家族争名夺利的工具。皇甫英海此时将她捧起来,安的什么心,她岂会不知?无非是想让她在古武大会上与各家的年轻高手拼个你死我活,成了,是皇甫家的荣耀;败了,那是她皇甫若澜自己的事。若是再伤在谁的手里,那更是一石二鸟。
“大长老,那到时候我看看吧。”皇甫若澜语气冷淡地说着。她既没有答应,也没有回绝。她知道这种场合,越是争辩越是落入对方的圈套。倒不如先虚应下来,回头再与凌烽和父亲商议。
又过了一会儿,皇甫青云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,再坐下去也不过是平添不快,便看向凌烽与皇甫若澜,问道:“凌烽,若澜,你们都吃好了吗?”
“爸,吃好了。”皇甫若澜点头道。
“我也吃饱了。无论酒菜,都非常不错。”凌烽笑着道。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。皇甫家的厨子手艺确实好,这顿饭虽然吃得并不痛快,可菜是好菜,酒也是好酒。
皇甫青云点了点头,他朝皇甫雄图看去,道:“家主,诸位长老,我们这边都吃好了,那就先走一步。老祖宗这几天身体抱恙,我们也是要返回去看看她老人家的情况。”
皇甫雄图连忙道:“哦……对对对。听闻老祖宗她老人家感染了风寒,我已经派人送去一些药物,不知现在恢复得如何?我这些天真是太忙了,一直没能抽出空去探望她老人家。明天我就去看看。”
“老祖宗身体依旧健朗,不劳家主费心。”皇甫青云开口。他这话说得客气,却也是拒绝。皇甫雄图若真有那份心,早该去了,何必等到现在?不过是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。
皇甫雄图笑了笑,没再接话。皇甫青云便站起身来,带着凌烽和皇甫若澜朝外走去。凌烽起身后,朝皇甫雄图等人淡淡一笑,道:“今晚就多谢皇甫家主设宴款待了。就此先行告别。”
“凌少主慢走。”皇甫雄图也站了起来,笑道。
皇甫青云、凌烽和皇甫若澜三人朝雕龙阁外走去。皇甫雄图站在阁中,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他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慢慢冷了下来,眼中的温度也一点点褪尽。等到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,变成了某种冷硬的表情。
“家主。”一名心腹凑了上来,低声道,“他们都走了。”
皇甫雄图没有应声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雕龙阁内的议事房走去。皇甫英海和皇甫烈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这三位皇甫世家真正执掌大权的人物,先后进了议事房。房门关上,外面的喧嚣便都被隔断了。房内点着几盏灯,昏黄的灯光照在三人的脸上,将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城府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长老,见过这个凌烽了,你可看出他自身的实力?难道慕容世家的莫道人,真的是凌烽所杀?”皇甫雄图率先开口。他负手站在窗前,背对着皇甫英海和皇甫烈,声音低沉。
皇甫英海深吸了一口气,摇了摇头,道:“此子不修气劲之力,走的是肉身修炼之途。所以我还真的是无法感应出他自身的强弱。倘若他修炼的是气劲之力,倒是能够通过气劲之力的气息来判断。偏偏他所走的是肉身修炼之路,全身上下气机浑然一体,反而不好判断。”
“如果莫道人真的是被凌烽所杀,那他的实力还真的是极为可怕。犹记得当初他闯绝情七杀阵的时候,也就是堪堪抵挡住华峥嵘的三招,华峥嵘也还未出全力。莫道人与华峥嵘相斗已久,实力不分上下。这才过了多久?这个凌烽已经能够格杀莫道人?”皇甫烈说道。他的声音阴沉沉的,像是一阵从墙缝里钻出来的风。
皇甫雄图转过身来,道:“我正是有着这方面的疑虑,才会想要见一见这个凌烽。看来眼下也是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了。”
皇甫英海冷笑了声,道:“三天之后古武大会就开始了。这个凌烽自身实力如何,他上台一战,不就清楚了?到时候,慕容世家可是要来的。”
皇甫雄图眼前一亮。他立即明白了皇甫英海的话中之意。慕容世家与凌烽的仇怨已经摆在了明面上。莫道人被杀,虎头军全军覆没,隐杀流派的两名杀手也折在了京城。慕容飞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三天后的古武大会,慕容世家必然会派人前来。若到时候慕容家的人看到凌烽也在场,以慕容家的做派,又怎能忍得下这口气?
“大长老此法甚好。慕容飞鹰一口咬定莫道人就是死在凌烽手上。到时候慕容世家来人,看到凌烽,只怕这口气上忍不下吧?”皇甫雄图冷笑了声。他那双虎目微微眯起,眼中满是算计。
“到时候,我们作壁上观即可。”皇甫英海冷笑着说道。他那苍老的脸上,挂着一抹让人心寒的笑意。这笑意像是一层霜,冷得彻骨。
“好一个作壁上观。”皇甫雄图道,“古武大会历来由我皇甫家主持。大会之上,禁私斗,禁暗杀。若慕容家的人在大会上对凌烽动手,便是犯了规矩。可若他们是在大会之外、皇甫家之外动手,那便与我皇甫家没有半点干系。凌烽若在大会上技不如人,被谁打伤了,那也是咎由自取。”
皇甫烈捋了捋那把山羊胡,道:“话虽如此,可这凌烽若是真能格杀莫道人,那年轻一辈中,怕是没有几人能胜他。慕容家那几个年轻人,虽然也有些本事,可要胜过凌烽,恐怕不够看。”
皇甫英海摇了摇头,道:“二长老莫要小看了慕容家。慕容飞鹰此人,最是记仇。他既要报仇,便不会只派几个小辈来。古武大会上,慕容家来的人,可未必都是年轻弟子。你可别忘了,古武大会可不止有年轻一辈的比斗。还有世家之间的切磋交流。到时候慕容家的长辈高手,是要与各家长老们坐而论道的。”
皇甫雄图眼中精光一闪:“你是说,慕容飞鹰会在古武大会的切磋环节上动手?”
“未必是慕容飞鹰亲自动手。可慕容家底蕴深厚,真要出一两个地品高阶宗师,甚至地品巅峰境的高手,也不稀奇。”皇甫英海道,“凌烽再强,终究只身一人。他今日在我皇甫家说的话,三日之后,便会有人来掂量他的斤两。”
皇甫雄图缓缓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灯前,伸出手,在灯罩上轻轻一弹。那火苗晃了晃,又稳稳地立住了。他望着那豆大的火焰,低声道:“既如此,我便再给慕容飞鹰添一把火。三日之后,古武大会,我皇甫家会按规矩,向凌家发出正式的观礼请帖。凌烽来,那便罢了。他若不来,那便是怕了慕容家,从此在武道界中便再也抬不起头。”
“不错。来与不来,他都躲不过这一场。”皇甫烈阴测测地笑了笑。
三个老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,拉得又长又弯,像三条盘踞的蛇。房中的空气沉闷而压抑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让人喘不过气的静谧。窗外,月光不知何时已经被云层遮住,整个皇甫世家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而此刻,凌烽和皇甫若澜已经回到了南苑。夜风习习,竹叶沙沙。皇甫若澜挽着凌烽的手臂,仰头看了看天。那月亮被云遮去了大半,只露出一弯淡白的边。她轻声道:“今晚那些人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凌烽笑了笑,反手握住她的手,道:“我要是什么都往心里去,早就被你那些亲戚给气死了。他们愿意说,便让他们说去。我该吃吃,该喝喝,一点没耽误。”
皇甫若澜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捶了他一下: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“不是心大,是清楚。”凌烽道,“他们说他们的,我做我的。慕容家的事,瞒不住,我也不想瞒。他们既已认定是我做的,那就算我今日百般否认,也堵不住他们的嘴。与其藏着掖着,不如大大方方认了。我倒要看看,三日之后,慕容家能翻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皇甫若澜点了点头。她知道凌烽的脾气。既然躲不过,那便迎上去。这般磊落坦荡,正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。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轻声道:“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”
凌烽心头一暖,侧过头,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。两人沿着南苑的青石小路慢慢走着,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吹得那满园的竹林哗哗作响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暗夜中行进。
这风,越吹越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