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发丽人这一战,赢得干净利落。
蛇九被抬下去时,人已经昏迷不醒。隐杀流派的看台上一片死寂。龙隐那张阴鸷的脸上,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。他缓缓站起身来,盯着擂台上那道白裙如雪的倩影,眼中杀机毕露。可那杀机只是一闪,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这里是皇甫世家,是古武大会。他若当众对天门宗天女出手,那便是坏了大会的规矩,到时候莫说天门宗,便是皇甫世家也绝不会轻饶了他。
“好,好一个天门宗天女!”龙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,声音又冷又硬,“今日我隐杀流派技不如人,认栽。可这古武大会还没结束,天女最好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。”
这话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天元子端坐在看台上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热气,淡淡道:“龙副宗主若是不服,可以亲自上场。天某不才,倒也可以陪龙副宗主走几招。只是不知,龙副宗主今日的身子骨,可还撑得住?”
天元子这话说得风轻云淡,却像一把软刀子,直往龙隐心口最痛处捅去。十年前那一战,天元子曾重创过龙隐。这旧伤虽已痊愈,可这件事,却是龙隐此生最大的耻辱。此刻被天元子当众提起,他脸色骤变,几乎就要按捺不住。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,只重重地冷哼一声,拂袖坐了回去。
凌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看出来,天元子方才那番话,分明是在激龙隐出手。若龙隐真敢上台,那天元子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,在擂台上将这隐杀流派的副宗主彻底留下。只可惜,龙隐这老狐狸不上当。他宁肯忍下这口气,也不会在皇甫家的地盘上,跟天门宗正面对上。
“天门宗的天女竟然这么强,真是让人意外。看她年纪,应该跟西门少主差不多吧?这等实力,便是放在古武界年轻一辈中,也足以排进前五了。”
“前五?我看未必。你没看到,她连武器都没用,仅凭一双肉掌,就把隐杀流派的蛇九给打成那样。这份实力,只怕也就比凌家少主差上一线了。”
“这古武大会还真是越来越精彩了。先是凌家少主一拳败慕容狱,如今又是天门宗天女横空出世。这届大会,怕是要载入古武界的史册了。”
看台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那些各大世家的年轻弟子们,看向白发丽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艳与敬畏。有人甚至开始暗自盘算,要不要寻个机会,去与这位天门宗天女结识一番。可他们也只是想想罢了。天女如霜,方才那一战的凌厉,已经足够让他们望而却步。
白发丽人回到看台后,便在天元子身边坐了下来。天元子微微侧头,对她低声道:“做得不错。只是你方才那一掌,还是有些急了。若那蛇九再强几分,你便露了破绽。”
白发丽人轻轻点头: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天元子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多言。他这徒儿的天赋与心性,他再清楚不过。她既知道自己错在哪里,便无需他多费唇舌。
擂台上的比试仍在继续。可有了前面两场惊世骇俗的对决,后面的比试便显得索然无味了。那些上了场的年轻弟子,也都有些心不在焉。他们知道,真正的重头戏,已经过去了。接下来无论自己怎么表现,都不可能盖过那两人的光芒。
凌烽坐在看台上,表面平静,内心却早已飞到了那后园的假山旁。他不断地回想着白发丽人经过他身边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待会儿大会散场,后园假山旁,我等你。”他心中生出了许多疑问。她为什么要找他?是为了昨日他与慕容狱那一战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又或者,她只是想见他一面?
凌烽说不清楚。他只知道,自己现在便有些坐不住了。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爬动,既痒又麻。他想起京城那一夜,想起那辆停在盘山公路上的黑色奥迪,想起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和那双清冷如霜的眼。有些情感,平日里被压着、藏着,可一旦被某个熟悉的影子勾动,便会如野火燎原,再也按不下去。
皇甫若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她偏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:“你在想什么?魂不守舍的。”
凌烽回过神,朝她一笑:“没事。就是觉得今日这大会,没什么看头了。”
皇甫若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知道凌烽有时会有很多不愿说的心思。那些心思,他若不想讲,她再怎么问也是白搭。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,让两人的肩膀挨得更近了些。这无声的亲昵,让凌烽心头一暖,那浮躁的心绪也稍稍平复了些许。
就这样捱到了日头偏西。皇甫雄图再次起身,宣布今日的比试到此结束。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离场。凌烽也站了起来。他转头对皇甫若澜道:“若澜,你先回南苑。我有些事,要出去一趟。”
皇甫若澜微微一怔。她看着凌烽的眼睛,见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她本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了一声轻叹:“好。你小心些。早些回来。”
凌烽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若是回来得晚,你不必等我。陪着祖奶奶吃晚饭便是。”
皇甫若澜应了。两人便在看台前分开。皇甫若澜朝南苑的方向去了。凌烽则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,这才转身,朝后园的方向走去。
皇甫世家的后园极大,又逢古武大会期间,府中人来人往,凌烽这一路行去,倒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他走得不快,甚至还有些悠闲,像是饭后散步一般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。每走近一步,那心跳便更重一分。
后园里遍植花木,假山叠翠,池水清浅。此刻暮色渐起,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假山上的青苔染成暖暖的金色。晚风轻送,带着满园的花香,吹得人通体舒泰。凌烽走到那假山旁时,四周已无其他游人。远处偶有鸟鸣,近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。
他站定,目光在假山间搜寻。便见那最高的山石后,缓缓转出一道白裙身影。暮色中,那一头白发格外醒目,像是一匹从天上裁下来的银练。她的脸上仍笼着轻纱,只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。那双眼正看着他,里面翻涌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“你来了。”白发丽人轻声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凌烽走上前去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本想笑一笑,可嘴角动了动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他只是看着她。暮色四合,她那一身白裙与一头银丝,在这渐浓的夜色里,美得那样不真实。
“我来了。”凌烽低声道,“你今日……打得很漂亮。那隐杀流派的人,怕是做梦也想不到,天门宗的天女竟如此厉害。”
白发丽人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她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你也不差。昨日那一拳,打得慕容狱毫无还手之力。古武界中,今日之后,再无人敢小瞧江海凌家。”
两人便这样站着,相隔不过两步。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对璧人。可他们都知道,这样的时刻,不会太多。这皇甫世家的后园里,也并非什么能让人安心的所在。
“你……找我来,是有什么事?”凌烽到底先开了口。
白发丽人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也……没什么大事。只是昨日见你在台上与慕容狱交手,我忽然就有些怕。怕你今日若再遇上更厉害的对手,会有什么不测。所以,我想见见你。见了,便安心了。”
凌烽心头一颤。他万没料到,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子,竟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。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迈出,两人间的距离便近得有些过了。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幽香,能听见她那有些急促的呼吸。他伸出手,想要握住她的手,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角,便又停住了。
“你不必担心我。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凌烽哑声道,“倒是你,今日公然与隐杀流派撕破了脸。那龙隐看你的眼神,杀机已经藏不住了。你可有想过,大会结束之后,如何脱身?”
白发丽人轻轻一笑:“我既敢来,便想好了全身而退的法子。再说,有宗主在,隐杀流派也不敢轻举妄动。他们要真敢在半途截杀我,那正好。有些血债,总该清算了。”
凌烽皱了皱眉:“你这话,听着像是要故意引他们出手。你莫要轻敌。隐杀流派的人,手段阴损得很。他们若真铁了心要杀你,便会无所不用其极。你便是再强,也终究只身一人。”
白发丽人抬起头,看着凌烽的眼睛。夜色中,她的眸子亮得惊人:“你是在担心我?”
凌烽一怔,随即苦笑道:“你这是在明知故问。”
白发丽人的眉眼便弯了起来。即便隔着那层轻纱,凌烽也能看出,她笑了。那笑容像是冰山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,清寒中透着几分温柔的暖意。
“我很高兴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世上,还有人这般牵挂我。”
凌烽再也忍不住,伸手将她那微凉的手握在了掌心里。她没挣,只是任由他握着。那掌心贴在一起,彼此的体温便透过指尖,缓缓地传了过来。假山后,夜色渐浓,晚风轻送,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绞在一起,像是一段剪不断的情。
“等古武大会结束,你有什么打算?”凌烽问。
“回天门宗。宗主说,这一次露面,天门宗便算是正式重返古武界了。往后,怕是会有不少事要做。隐杀流派那边,也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。”白发丽人道。
凌烽沉默了片刻,道:“若真有那一日,你告诉我。便是踏遍山河,我也陪你走这一遭。”
白发丽人眸光闪动,眼底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:“好。”
夜色彻底落了下来。后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那假山、池水、花木都染上了一层昏黄。两人在假山后静静相拥,月光从云层后漏下,洒了他们满身。这一刻,没有古武大会的明枪暗箭,也没有那些家族门派的算计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个人,和这满园静谧的夜色。
可他们也都明白,这样的安宁,是偷来的。远处,有脚步声隐隐传来。白发丽人轻轻从他怀里退开,低声道:“我该走了。”
凌烽想留她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。他点了点头,松开她的手:“你万事小心。”
白发丽人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朝假山后的来路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,回过头来。夜色中,她的白发被风吹起,像是一面极轻极柔的旗。
“凌烽。”她唤了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无论将来如何,你都别忘了我。”
凌烽心中狠狠一抽。他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不会。我凌烽,就是忘了自己,也不会忘了你。”
白发丽人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过身,再不回头,身形如一片白影,渐渐地融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凌烽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直到那缕幽香散尽了,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心头积压的那些东西,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。他抬头望天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辉遍地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南苑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古武大会还有一天。明日,慕容家、隐杀流派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只怕都要图穷匕见了。白发丽人方才的话,也等于告诉他,天门宗与隐杀流派之间,必有一场生死决战。而他自己,与慕容家之间,也早已是不死不休。
风起了,吹得皇甫世家的老树沙沙作响。凌烽抬头,便看见了南苑那熟悉的灯火。那里,有皇甫若澜,有老祖宗,有皇甫青云。那里,是他的家,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地方。
他加快了脚步,朝那片灯火走去。无论明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,今晚,他只想回到那里,回到他爱的人身边。
至于那些要来的风雨,便让它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