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武大会的最后一日,皇甫世家的气氛非但没有半分松弛,反而比前两日更加紧绷。
天刚蒙蒙亮,凌烽便已起身。他在葬心阁的院中打了一套拳,又用冷水洗了把脸。皇甫若澜也起得极早。两人简单用过早饭,便朝南竹园去给老祖宗请安。老祖宗今日没再留他们久坐,只拉着凌烽的手,拍了拍,说了句:“今日这大会,怕是不太平。你要万事小心。若有什么不对,便先护住自己。旁的事,有你皇甫叔和老婆子在。”
凌烽点头应下。他自然明白老祖宗的意思。今日是古武大会的最后一天,也是慕容家、隐杀流派等势力最后的机会。他们若还想做些什么,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。若不在这最后一日动手,等大会一散,再想寻凌烽的麻烦,就没这么方便了。所以,今日的皇甫家,势必会有一场好戏。
果然,当凌烽与皇甫若澜到达演武场时,场中的气氛已经与昨日截然不同。慕容世家的人来得极早。慕容飞鹰端坐看台,面色沉肃。慕容东宸站在他身后,一张脸绷得死紧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那个昨日被凌烽一拳击败的慕容狱,今日竟又出现了。他坐在慕容飞鹰下首,脸色仍有些苍白,可那股子阴冷如狱的气息却丝毫未减。他看着凌烽的眼神,像是一条受了伤却更想咬人的狼。
隐杀流派的龙隐也到了。他身后跟着的,已不是昨日那两名年轻弟子,而是换了两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。这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龙隐身侧,像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刀。凌烽只扫了一眼,便看出这两人绝非庸手。他们身上那股收敛到极致却仍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,分明是杀过无数人后才能养出来的。
除此之外,西门世家、夏家、狄家等各大世家的家主和弟子也都到了。所有人都像是嗅到了什么,坐得端端正正,连交头接耳的人都少了许多。整个演武场里,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。
皇甫雄图站在主位看台上,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。只是今日他说得格外简短,似乎连他也感觉到了那无形中凝重的压力。他宣布最后一日比试开始后,便退到了一旁。裁判登台,照例唱名。今日第一场,上来的便是两个实力不俗的世家弟子。可看台上众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上头,多数人都将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凌烽的方向。
比试一场接一场地进行着。到了日上三竿时,西门飞雪再度登台,与狄家派出的另一名弟子交手。这一战打得虽不及他与狄雄天那般惊心动魄,却也颇为精彩。西门飞雪如今对自身剑道的领悟又深了一层,出手比昨日更加简洁凌厉。不到三十招,他便寻了个破绽,一指点在对方肩头,结束了比试。
西门飞雪下台后,径直走到凌烽身边坐下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凌大哥,那慕容世家的人今日不太对劲。我父亲让我提醒你,千万要留神。他们说慕容狱昨日败了,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凌烽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他们今日若不动手,那才叫奇怪。你也不用太紧张,该来的总会来。你只管坐在这里,看着便是。”
西门飞雪点了点头,可那紧握的拳头却显示出他远没有凌烽这般轻松。凌烽见状,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多说。
就在这时,慕容世家的看台上,慕容飞鹰忽然站了起来。他这一起身,整个演武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。只见他缓缓走到看台最前方,目光如刀般射向凌烽,沉声道:“凌烽,老夫有一桩事,想要当着这古武界众位同人的面,向你问个清楚。”
他这话一出,场中顿时一阵骚动。不少人已经猜到,慕容飞鹰这是要图穷匕见了。凌烽却像没事人一般,懒洋洋地靠坐在椅背上,淡淡地看着慕容飞鹰,道:“慕容家主有话,直说便是。何必绕弯子。”
慕容飞鹰冷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册子,扬手一抖。那册子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声音陡然一沉:“此乃我慕容家京城分支连夜送来的急报。上面写得很清楚:你凌烽,在京城北郊狼牙峰设下埋伏,杀我慕容家供奉莫道人,屠我慕容家虎头军三十二人,更以阴谋手段害死隐杀流派两名杀手!此事,你敢不敢认?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这些事,在场一些人早有耳闻,可这传闻毕竟只是传闻,从未有人敢当众挑明。如今慕容飞鹰竟拿着所谓的“急报”,在这古武大会上,当着天下武道同人的面,将这桩血案掀了出来。这是要置凌烽于死地啊。
凌烽却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道:“慕容家主,你说是你慕容家的急报,那便是真的了?我还说,我凌家也有一份急报,上面写着你慕容家主暗中勾结隐杀流派,派人在京城郊外设伏杀我。只是我命大,没死成罢了。慕容家主,你信不信?”
慕容飞鹰脸色一沉:“凌烽,你休要巧言令色!今日当着天下同人的面,你若是条汉子,便把你做过的事一五一十认下!”
凌烽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如霜的肃杀。他迎着慕容飞鹰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做过的事,我从不否认。你慕容家既敢派莫道人带着三十二名虎头军去京郊杀我,就该想到,那些人一个都回不去。我凌烽行事,向来有来有往。你想要我的命,我便先要你们的命。这有什么不对?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飞鹰气得须发皆张。他本以为自己当众揭破此事,凌烽定会矢口否认,届时他便可以借机煽动众人,让凌烽在古武界中千夫所指。可他万没料到,凌烽竟承认得如此痛快,如此理直气壮。
凌烽踏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:“慕容家主,你今日既然要把话挑明,那我也不妨问问你。我凌烽与你慕容家无冤无仇,你慕容家为何三番五次派人杀我?先是慕容东宸在京城对我未婚妻皇甫若澜出言不逊、耀武扬威,接着又是你们慕容家在京城设下杀局,纠集虎头军、莫道人,还请了隐杀流派的杀手,欲置我于死地。我凌烽不反击,难道伸长了脖子等你们来砍吗?这古武界,何时轮到你们慕容家如此霸道了?”
这番话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。场中众人听了,不少人暗暗点头。有那机灵的,已经品出了这其中的门道。慕容家先出的手,凌烽不过是反击。这桩官司,无论怎么看,慕容家都不占理。
慕容飞鹰脸色铁青。他万没想到凌烽这出身不显的年轻人,竟敢当着这么多古武世家门阀的面,倒打一耙。他强压着火气道:“好一副伶牙俐齿!你杀我慕容家供奉,屠我虎头军,还想在这里颠倒黑白,真当这古武界是你凌家的天下了吗?”
“是不是我凌家的天下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绝不是你慕容家的天下。”凌烽淡淡道,“你慕容家仗着古武联盟的势,想一手遮天,压迫我凌家,做梦。今日之后,你们若还想报仇,尽管放马过来。我凌烽接着便是。可若再玩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勾当,我敢保证,你慕容家的损失,就不只是死一两个供奉那么简单了。”
这番话,已经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。慕容飞鹰额头上青筋暴跳,眼中杀机毕露。他猛地向前一步,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滔天的气劲。那气劲如火山喷发,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,朝凌烽压了过去。地品巅峰宗师境的实力,在这一刻显露无遗。
“放肆!古武大会上,岂容你撒野!”一声断喝骤然响起。便见皇甫雄图大步走了下来。他挡在慕容飞鹰和凌烽之间,沉着脸道,“慕容兄,凌少主,你们若有什么私人恩怨,大可以在大会结束后私下解决。这古武大会是天下武道同人交流切磋的盛会,不是你们两家寻仇的地方。若再这般闹下去,我这个皇甫家主的脸面,还往哪里搁?”
皇甫雄图这番话看似公允,明眼人却听得出来,他这是在变相地护着慕容飞鹰。凌烽与慕容家若真在擂台上动手,那无论谁输谁赢,皇甫家这东道主都难辞其咎。与其如此,倒不如先把慕容飞鹰按住。至于凌烽,要收拾他,机会多的是。
慕容飞鹰到底给皇甫雄图留了面子。他缓缓收敛了那身气劲,可一双眼睛仍死死地钉在凌烽身上,像是一头随时要噬人的毒蛇。凌烽也懒得再与他对峙,转过身,朝皇甫若澜和西门飞雪道:“看来今日这大会,是比不下去了。咱们走吧。”
“想走?”慕容飞鹰冷哼一声,“凌烽,你以为你走得了吗?”
他这话音刚落,凌烽便感觉到几道极为隐蔽的杀气从四周涌来。他脚步一顿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。那些杀气来自看台各处,来者不明,却个个都是高手。凌烽心中冷笑。原来如此。慕容家今日不只是想当众逼他,更是想将他困在这里。只要他敢走出这演武场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,便会一齐出手。
皇甫若澜也察觉到了不对,她脸色一变,伸手握住了凌烽的手。凌烽反手握住她,低声道:“别怕。一群见不得光的东西,还翻不了天。”
西门剑明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凌烽身边,声音不高不低地道:“凌烽,你既是我西门世家的朋友,我西门剑明今日便站在你这边。谁想动你,先问问我这柄剑答不答应。”
此言一出,场中又是一片震动。西门世家的家主,竟公然表态支持凌烽。这等于是在告诉慕容家和所有人,凌烽背后,有西门世家。
凌烽感激地看了西门剑明一眼:“西门家主,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西门剑明淡淡道,“你太爷爷当年对我西门家有恩。今日护你,也是还他老人家一份人情。”
慕容飞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他万万没料到,一向超然物外的西门剑明,竟会站出来替凌烽出头。这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。一个凌烽便已足够棘手,如今再加上西门剑明,今日这局,怕是不好收了。
“好热闹啊。”便在这时,天元子也缓缓站了起来。他负手而立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,“古武大会最后一日,本应和气收场。可既然有人非要把这水搅浑,那我天门宗,也不妨来凑个热闹。我天门宗今日来此,本只为宣布一事——我天门宗,自今日起,正式重返古武界。此外,隐杀流派宗主归一,当年叛出师门、弑师害妹,我天门宗必将其诛杀,以正门规。到时候,还望各位同道,做个见证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天元子这是当着天下武道同人的面,正式向隐杀流派下了战书。这比慕容家和凌烽的恩怨还要大得多。这可是两大门派之间的生死大仇,一旦爆发,整个古武界都要被卷进去。
龙隐霍然起身,脸色狰狞:“天元子,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!我隐杀流派与天门宗的旧怨,本座自会与你清算。你当真以为,我隐杀流派会怕了你天门宗?”
“怕不怕,你心里清楚。”天元子淡淡一笑。他那双平和如海的眼睛里,忽然迸射出一缕精芒,“否则,归宗主何苦一直躲在暗处,连这古武大会都不敢来?”
这话直戳龙隐的肺管子。龙隐浑身气息暴涨,双眼通红,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。他身后的两名中年人也同时上前一步,手已探入袖中,显然随时准备动手。
演武场中,剑拔弩张,一场古武界前所未有的混战,似乎就要在眼前爆发。
皇甫雄图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。他咬着牙,强撑着最后一点东道主的威严,扬声道:“诸位!这里是皇甫家!我皇甫雄图还站在这里!谁若敢在这古武大会上动手,便是与我皇甫世家为敌!”
他这话说得极重,可场中那几方势力的杀气却并未因此消散。凌烽冷眼看着这一切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今日这局,已经不是皇甫雄图一个人能压得住的了。慕容家、隐杀流派、天门宗,还有他凌烽,四股势力搅在一起,如同一锅煮沸了的油。只要再溅进一滴水,便会轰然炸开。
而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,忽然从演武场外传了进来。
“都给我住手。”
这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众人齐齐转头,便看见一个满头银发、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,在皇甫青云和华老先生的搀扶下,缓缓走入了演武场中。
老祖宗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