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祖宗的出现,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进了这锅滚油之中。
她拄着那根龙头拐杖,在皇甫青云与华老先生的搀扶下,缓缓走进了演武场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晨光落在她那一头银发上,竟像镀了一层霜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团花对襟褂子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佩。她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,可谁都能看出来,这位老人的脊梁还没弯。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,此刻正扫过全场,目光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满场的人,无论是各大家主还是门派宗主,全都噤了声。慕容飞鹰那张铁青的脸,在看见老祖宗的瞬间,也僵了一僵。他强压下胸中的怒火,朝老祖宗拱了拱手,却没说话。龙隐更是将已经探入袖中的手慢慢抽了出来。他可以不把皇甫雄图放在眼里,却不能不给这位皇甫家的老祖宗面子。整个古武界都知道,这位老人才是皇甫世家真正的定海神针。她若动了怒,便是古武联盟的几个当家一起出面,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。
“都站在这里做什么?是觉得我这老婆子快死了,来看我笑话的?”老祖宗站定,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。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可落在众人耳中,却像是一道惊雷。皇甫雄图脸色发白,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老祖宗,您、您怎么来了?您身子不好,这外面风大,快请里面坐。”
老祖宗看都没看皇甫雄图一眼。她缓缓抬起那根龙头拐杖,在青石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:“我若不来,这皇甫家今日是不是就要被你们拆了?古武大会,三年一届,是让各家的后辈交流武道、增进情谊的。你们倒好,一个个刀兵相见,喊打喊杀。怎么?当我皇甫家是荒郊野岭,可以随便见血吗?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慕容飞鹰的脸色阵青阵白,却仍强撑着不开口。天元子则朝老祖宗微微躬身,温声道:“老祖宗息怒。此事是天门宗与隐杀流派的旧怨,本不该在这大会上提起。天某一时情急,惊扰了您老人家,还请见谅。”
老祖宗朝天元子摆了摆手:“你天门宗的事,老身知道。血海深仇,不能不报。可这古武大会,是天下同人三年一聚的盛事。有什么恩怨,大会之后再去解决。谁要是连这个规矩都不懂,那他也不配在这古武界里立足。”
天元子点头称是。他身旁的白发丽人眼观鼻鼻观心,静得像一株雪地里独自开着的梅。她的目光极轻地掠过了凌烽一眼,又极轻地收了回去。
老祖宗又把目光投向了慕容飞鹰:“慕容家的小子。你父亲慕容天风当年与老身也算有过几面之缘。他老人家若还在世,看到你今日的做派,不知该作何感想。你带着人,三番五次地去逼一个后辈,现在更是闹到古武大会上来了。慕容家的脸面,当真是不要了?”
慕容飞鹰的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生生扇了一巴掌。他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老祖宗,并非我慕容家不顾大局。实在是这凌烽欺人太甚。他杀我供奉、屠我死士,这血仇若是不报,我慕容家还有何面目在古武界中立足?”
老祖宗冷冷一笑:“血仇?老身活了这么多年,什么血仇没见过?可这世上,从没有哪桩血仇,是靠不讲规矩、不择手段就能报了。你今日在皇甫家大呼小叫,纠集人手,暗中还埋伏了人。这又算什么?你慕容家要报仇,可以。可若想在我皇甫家动手,那便是与我皇甫世家为敌。这话,老身今日便撂在这里。”
这话一出,满场皆惊。谁也没想到,老祖宗竟会为了凌烽,当众与慕容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世家势力,此刻全都将心里的盘算收了回去。皇甫世家虽然这些年有些势微,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更何况,这位老祖宗在古武界中的分量,便是十个慕容飞鹰也抵不过。
慕容飞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?可面对皇甫家辈分最高、威信最重的老祖宗,他纵然有满腔怒火,也不敢当场发作。他只能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老祖宗教训的是。今日之事,是我慕容家考虑不周。待古武大会结束,我自会为今日之事向皇甫家赔罪。”
“赔罪就不必了。”老祖宗淡淡道,“你只要记住,这里是什么地方,你是什么身份。皇甫家能容你,也能不给你这个脸。古武大会还有最后半天,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开完,便都给我坐回各自的位子上去。谁再敢生事,别怪老身不念旧情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龙隐。龙隐脸色阴沉,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,带着那两个中年人坐了回去。慕容飞鹰也铁青着脸坐下了。慕容东宸跟在父亲身后,脑袋低垂,拳头攥得死紧,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。
皇甫雄图站在一旁,脸色复杂到了极点。他想过老祖宗会出面,却没想到老祖宗竟会这般强硬,甚至不惜为了一个外姓人与慕容家翻脸。他心里又惊又怒,偏生又不敢表现出来。只能赔着笑,将老祖宗请到了主位看台上坐下。老祖宗也不推辞,坐在那里,就像一尊定海的神针,将这满场的风浪都压了下去。
凌烽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心中既感激又有些复杂。他感激老祖宗的袒护,也明白老祖宗这般做,并非只为了他。这是皇甫世家的脸面。若今日他当着所有世家的面,被慕容家和隐杀流派的人围攻,而皇甫家袖手旁观,那皇甫世家这“第一隐世世家”的名头,也就完了。老祖宗护的不光是他,还有皇甫家最后的那点体面。
可不管怎么说,老祖宗终究还是站在了他这边。凌烽转过头,见西门剑明仍立在自己身侧,便低声对他道:“西门家主,今日这人情,我记下了。他日若有差遣,只要我凌烽做得到,绝不推辞。”
西门剑明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:“说这些就见外了。你先过去陪陪老祖宗吧。我西门家今日还不会走。大会散了,咱们再叙。”
凌烽点了点头。他转身牵起皇甫若澜的手,朝主位看台走去。皇甫若澜的手冰凉冰凉的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,显然把她吓得不轻。凌烽握紧了她的手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别怕。都过去了。”
皇甫若澜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脸色仍是有些白。她抬头看向老祖宗,眼眶微微一热,唤了声:“祖奶奶。”
老祖宗见了她,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笑模样。她朝皇甫若澜招招手,将她拉到身边坐下,又看了眼凌烽,道:“凌家小子,你也坐。有老婆子在,今天没人敢动你。”
凌烽笑了笑,在老祖宗下首坐了下来。皇甫青云也在一旁坐下,轻声道:“母亲,您身子还没好利索,何必亲自过来。这里的事,儿子处理得来。”
老祖宗瞪了他一眼:“你处理?你拿什么处理?靠你那张脸,还是靠你那点好脾气?若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来得及时,这演武场早就打起来了。皇甫家的脸,怕是要丢到姥姥家去了。”
皇甫青云被母亲一顿训斥,也不恼,只赔着笑道:“是是是,母亲说得对。儿子年轻识浅,没母亲这般威望。”
老祖宗哼了一声,不再说他。她转头望向那方擂台,此时裁判已经战战兢兢地宣布,今日的比试继续。只是经方才那么一闹,场中的气氛已经冷了下去。那些上台比试的弟子,也都有些魂不守舍,招式使得磕磕绊绊。看台上的人更是心不在焉,一个个都还沉浸在老祖宗那一番话带来的震动中。
凌烽无心再看比试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慕容家和隐杀流派的看台上。慕容飞鹰仍坐在那里,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。慕容狱则半闭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而隐杀流派的龙隐,干脆已经起身,看样子是不打算等到大会结束了。
凌烽心中冷笑。今日的事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慕容家此番丢尽了脸面,回去之后,势必会变本加厉。隐杀流派与天门宗的矛盾,如今算是彻底公开了,两边随时可能爆发大战。而他自己,夹在这些漩涡中间,想抽身都抽不开。
“凌烽。”老祖宗忽然唤了他一声。
凌烽回过神来,看向老祖宗:“祖奶奶,您说。”
老祖宗看着他,目光慈和而深邃:“老身知道,你心里有气。可这世上的事,急不得。慕容家这次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回江海之后,要早做防备。至于天门宗和隐杀流派之间的恩怨,能不掺和,便尽量不要掺和进去。这趟水太浑,旁人唯恐避之不及,你莫要自己往里面跳。”
凌烽沉吟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祖奶奶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里却想起了那道白裙如雪的身影。若天门宗与隐杀流派当真开战,白发丽人身为天门宗天女,必会身先士卒。到那时,他真能袖手旁观吗?他做不到。可这些话,他不能对老祖宗说。他只能自己扛着。
老祖宗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,没有继续劝。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凌烽的手:“罢了。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。老婆子我便不多说了。总之,你与若澜都平平安安的,便比什么都强。”
凌烽心中一暖,重重点了点头。
古武大会最后半日的比试,便在这般压抑而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收场。皇甫雄图强打精神,上台宣布本届古武大会顺利闭幕。可谁都听得出来,他这“顺利”二字,说得有多勉强。各家势力在一片沉默中纷纷起身离场。没多少人寒暄道别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今日之后,古武界的太平日子,怕是真的要到头了。
凌烽和皇甫若澜,陪着老祖宗回了南竹园。老祖宗今日一番劳心费神,脸色明显差了许多。华老先生替她诊了脉,又喂她服了药,她才沉沉睡下。皇甫若澜守在床边,直到老祖宗呼吸平稳了,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。她走到院中,见凌烽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,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。
她走过去,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凌烽。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,感受着他那强劲而沉稳的心跳。
“凌烽,我有些怕。”她轻声道。
凌烽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,声音温和而笃定:“怕什么。天塌下来,也有我顶着。你只管跟着我。便是前路再难,我也能护你周全。”
皇甫若澜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收紧了手臂,像是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。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这皇甫世家的夜晚,仍旧静谧。可那静谧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。而凌烽与皇甫若澜,就像是这汹涌暗流中的一叶扁舟。他们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风浪。他们只知道,无论风浪多大,他们都会携手前行,绝不松开彼此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