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武大会落幕后的这一夜,凌烽睡得并不踏实。
他躺在床上,耳畔总回响着白日里那些声音。慕容飞鹰的斥问,老祖宗的顿杖声,天元子那句“正式重返古武界”,还有龙隐那压得极低却杀意毕露的冷哼。这些声音像一张张无形的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,将他裹得严严实实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。这皇甫家的高墙深院,平日里看着气派,此刻却像一座牢笼。他想回江海了。回了江海,至少还有明月山庄那扇永远为他亮着的窗。
天刚亮,凌烽便起了身。他没有惊动皇甫若澜,独自走到院中,打了趟拳。那拳打得虎虎生风,将满腹的郁结都化作了汗水。收功后,他就着井水洗了脸。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,整个人才彻底清醒过来。回房时,皇甫若澜也已经起了,正对镜梳妆。见他进来,便从镜中望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你想今日就走?”
凌烽一怔,旋即笑了:“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?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皇甫若澜放下梳子,转过身来看着他,目光温柔中带着几分坚定:“昨晚你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。我便猜到了。这皇甫家虽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可如今这里头的水太浑。我也想走了,回江海,回我们的家。”
她说“我们的家”时,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,脸上也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。凌烽走过去,从身后环住她的腰,将她拥在怀里。他低头,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处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,轻声说:“好。今日就走。吃过早饭,向老祖宗和岳父辞行,然后去机场。”
皇甫若澜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伸出手,覆在凌烽环着自己腰间的大手上。两人的手紧紧交握,十指相扣。这一刻,没有古武大会上的刀光剑影,也没有那些世家门阀的尔虞我诈,有的只是彼此掌心的温度和心跳。这样简简单单的相拥,却比什么海誓山盟都让人安心。
二人收拾停当,便去了南竹园。老祖宗已经起了。她今日的精神似比昨日好了些,正坐在廊下,由小丫鬟伺候着喝一碗清粥。见凌烽和皇甫若澜来了,便放下粥碗,笑呵呵地招手:“来,来。陪祖奶奶再吃些东西。”
凌烽和皇甫若澜便坐了下来。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面点。皇甫若澜先给老祖宗盛了半碗粥,又替凌烽夹了个包子。三人便在这晨光中,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。谁也没有提古武大会上那些糟心事。风从竹园里吹过来,带着清冽的竹香,将那一方小院衬得格外安宁。
“祖奶奶,我与凌烽今日便要回江海了。”皇甫若澜放下筷子,轻声说道。
老祖宗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抬头看了皇甫若澜一眼,又看了看凌烽,良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该回去了。这里头的事,你们也别跟着操心了。回去之后,好好过日子。凌家小子,你听好了。若澜这丫头,性子倔,外头看着厉害,其实心里软得很。你可不能欺负了她。若让我知道你待她不好,老婆子我便是走不动了,也要拄着拐棍去江海找你算账。”
凌烽连忙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祖奶奶放心。我凌烽既然认定了若澜,便会对她好一辈子。若我负了她,不用祖奶奶拄拐棍,我自己便不会饶了自己。”
老祖宗闻言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她伸出那双满是皱纹的手,分别拉住凌烽和皇甫若澜,将他们俩的手叠在一起,用自己那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拍了拍:“好,好。有你们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今日走了,来日得空,便多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。我活一天,便盼着你们一天。”
皇甫若澜眼眶一热,反手握住老祖宗的手,重重点头:“祖奶奶,您放心。我们会常回来看您的。您也要保重身子。等您身子大好了,我便接您去江海住些日子。”
“好,好。去江海。听说那儿有海,有山,是个好地方。到时候,你可得带着老婆子我到处走走。”老祖宗笑着,眼中满是慈爱。
皇甫青云也来了。他见三人这难舍难分的模样,心中也颇有感触。他走到凌烽身旁,低声道:“都安排好了。一会儿我让车送你们去机场。路上多留神。昨儿个,有几批形迹可疑的人在府外走动,我已经让华老先生带人打发了。可出了津城,便不是皇甫家的地界。你们一定要当心。”
凌烽点头:“皇甫叔放心。我心里有数。倒是皇甫叔自己,一个人在府中,也要多加保重。慕容家此番栽了这么大的跟头,多半不会善罢甘休。皇甫叔与老祖宗这一脉,也要早做准备。”
皇甫青云叹了口气:“我晓得。你只管与若澜平安回江海。这边的事,有我与老祖宗呢。皇甫雄图再怎么样,也不敢真把老祖宗怎么样。”
凌烽又向华老先生辞行。华老先生正巧过来给老祖宗请安,见了凌烽,便笑着道:“昨日见你在台上大展神威,老夫才知道,你已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凌家小子了。你的武道,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。老夫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只赠你一句话: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。无论武道,还是为人,皆是如此。”
凌烽对华老先生深深一揖:“晚辈记下了。华老先生保重。”
向众人辞行之后,凌烽与皇甫若澜上了皇甫青云安排的车。西门剑明和西门飞雪竟也来送行。西门飞雪走到凌烽面前,神情郑重:“凌大哥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。你的指点,飞雪终生不忘。日后我若有了些长进,定会去江海找你。”
凌烽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好。我等着你。到时候,我再陪你打一场。”
西门飞雪眼睛一亮:“一言为定!”
西门剑明则走上前,与凌烽握了握手。他掌心温热,力道不轻不重:“凌烽,我西门剑明一生极少与人结交。你这个朋友,我交定了。往后西门世家,便是你在古武界中的一处退路。有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”
凌烽心中感动。他与西门父子不过数日之交,却能得对方如此推心置腹,实属难得。他抱了抱拳:“西门家主厚意,凌烽铭记在心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告辞。”
车子缓缓驶出皇甫世家的府门。凌烽和皇甫若澜坐在后座,车窗外的街道向后倒退。皇甫若澜回过头,透过后车窗,望见那朱漆大门越来越小,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头靠在了凌烽的肩头。
“舍不得?”凌烽低声问。
皇甫若澜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有些。这次回来,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。闹成了这样,也不知下次回来,这皇甫家还认不认我。”
凌烽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别人认不认不重要。你是我凌烽的妻子,便是皇甫家不认你,还有我认你。再说,老祖宗和你父亲,总是站在你这边的。”
皇甫若澜听了,心中一暖。她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,渐渐便有了些睡意。这几日在皇甫家中,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如今离开了那高墙深院,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慢慢松了下来。车子驶上高速,车窗外阳光正好,天蓝云白。她靠在凌烽身上,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。
凌烽没有睡。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前方和两侧。皇甫青云和华老先生先前的提醒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慕容家和隐杀流派吃了那么大的亏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津城。这趟去机场的路,恐怕不会太平。
果然,车子驶出津城市区,进入一段相对偏僻的辅路时,前方路边忽然窜出了两辆黑色越野车,一左一右,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。凌烽心头一凛。他几乎在同一瞬间,便听见后方也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。两辆深色的轿车从后面包抄上来,封死了退路。
“停车。”凌烽沉声道。
开车的司机是皇甫青云的心腹,也有些身手。他面色微变,却仍依言将车缓缓停住。皇甫若澜被这动静惊醒。她睁开眼,茫然四顾:“怎么了?”
凌烽没有回答。他透过车窗,看着那几辆车上下来的人。那些人个个身穿深色劲装,脸上罩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双冷厉的眼睛。他们手中都提着家伙,有刀,有短刃,还有两个端着淬了毒的袖箭。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人,那人缓缓走到车前,抬起手,朝车窗轻轻敲了敲,声音沙哑而阴冷:“下车。”
皇甫若澜脸色一白,却强自镇定下来。她伸手按住了凌烽的手臂。凌烽转过头,朝她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动。然后,他打开了车门,走了下去。
那瘦高中年人盯着凌烽,眼中杀机毕露:“凌家少主,古武大会上好大的威风啊。可惜,这荒郊野外的,可没有皇甫家的老祖宗护着你了。”
凌烽靠在车门上,目光从那人身后那七八人身上一一扫过。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:“就凭你们这几个人,也敢来拦我?隐杀流派的?还是慕容家养的狗?报个名,小爷给你们个痛快。”
那瘦高中年人冷哼一声:“死人,不需要知道那么多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便多了一柄狭长的弯刀,刀光如雪,直朝凌烽咽喉抹来。其余人也同时暴起,从两侧包抄而上。凌烽眼中寒芒一闪。他身形不退反进,整个人如同一头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虎,迎着那抹刀光撞了上去。
“护住若澜!”
凌烽朝那司机暴喝一声,同时一拳轰出。拳风呼啸,裹着三重力道,直接砸向那瘦高中年人的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