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市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摩黛丝提是在一阵夹着玉兰香的晨风里醒来的。她睁开眼睛,窗帘被风掀起一角,有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地板上,像撒了一地极薄的金箔。
她在江海市已经住了大半年。
从最初的陌生,到如今闭着眼也能找到厨房里那盒新买的茶包放在哪个柜子,她用了比想象中更短的时间。这里的日子很慢,慢得让她几乎要忘记纽约那座永远在奔跑的钢铁之城。
可有些记忆,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比如此刻,她想起的便是那个男人第一次回头的瞬间。那时他们还不算熟识,他正与人说话,忽然转过身来看她。只那一眼,她便觉得,这世上再没有谁的眼神能那样又冷又烫,像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“一大早就发呆?”
凌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摩黛丝提回头,看见他斜倚在门框上,身上是件松垮的深色家居衫,头发有些乱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散漫。和当年纽约晚宴上那个满身杀气、眼神如刀的男人相比,几乎判若两人。
“没有。我在听风。”摩黛丝提道。
“风有什么好听的?”凌峰走过来,从身后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“我做了早饭。若澜她们都吃过了。就剩你。”
“你今天不去武馆?”摩黛丝提问。
“周末,给自己放一天假。”凌峰道,“陪你们。秦明月和如烟去公司了,若澜和雪翼去皇甫家,夜之女王去海边见旧部,尤朵拉在楼下陪灵儿。所以,今天家里就剩我们两个。”
“听起来像你早有预谋。”摩黛丝提偏过头,碧蓝的眼里带着笑。
“我要和你单独待一天,还需要预谋?”凌峰挑眉。
摩黛丝提转过身,认真看着他:“凌峰,我是不是该回纽约一趟?”
凌峰没急着回答,拉着她到床边坐下:“想家了?”
“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,可我现在说的家,是这里。”摩黛丝提道,“只是,家族里有些事不能一直放着。我想回去把该交的交出去,然后……彻底过来。”
“彻底过来?”凌峰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摩黛丝提点头,“既然若澜她们都能把这里当家,我也能。纽约那边,我可以只挂个董事,日常事务交给职业经理人。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,也不一定非要天天坐在帝国大厦里。”
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凌峰问。
“我考虑了很久了。”摩黛丝提道,“从你在纽约答应和我交往,到你请我回江海市,再到你和我结婚。每一次,我都更清楚一点。凌峰,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凌峰伸手,将她垂在脸侧的金发别到耳后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。”摩黛丝提说,“也要这家里的一日三餐,要那些和你一起等天明、数日落的平常日子。”
凌峰笑了笑,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:“想回去就回去吧。把手头的事理清楚,再回来。我和若澜她们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你都不留我一下?”摩黛丝提故意嗔他。
“留什么。”凌峰道,“你回去又不是不回来。再说,你若真打算彻底搬来,我该陪你走一趟。”
摩黛丝提眼睛一亮:“你陪我回纽约?”
“对。”凌峰点头,“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些牛鬼蛇神。你那个叔叔虽死了,可家族里想给你使绊子的人未必没有。我陪你去,给你撑腰。”
摩黛丝提笑了起来,眼角却有点湿:“你去了,怕是要把董事局那帮老头子吓死。”
“我很凶吗?”凌峰故作不解。
“凶。”摩黛丝提伸手,在他下巴上轻点了一下,“可我喜欢。”
两人在房里又温存了一会儿,才下楼吃早饭。凌峰煮了白粥,煎了蛋,还热了几个豆沙包。摩黛丝提吃得很慢,边吃边和他说纽约的事。说洛克菲勒家近半年的变化,说她打算把名下几处产业怎么处理,说她母亲想见她。
“你母亲还在?”凌峰问。
“在。她当年和我父亲分开后,就住在长岛。”摩黛丝提道,“这次回去,我想带你去见见她。”
“好。”凌峰应得干脆。
“你不紧张?”摩黛丝提看他。
“不紧张。”凌峰道,“我连你们董事局那些老狐狸都不怕,还怕见丈母娘?”
“谁是你丈母娘?”摩黛丝提白他一眼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凌峰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:“说真的,等纽约的事办完,你要真想长住江海市,我就把明月山庄后面那栋小楼改出来,给你当画室。你不是喜欢画画吗?那栋楼朝南,光线好。”
摩黛丝提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画画?”
“你上次在书房里翻我那些拳谱时,看见你笔记本上有几幅速写。”凌峰道,“画的是院子里的树,还有我打拳的样子。”
摩黛丝提脸一红:“你偷看。”
“我那是正大光明地看。”凌峰笑,“画得不错。尤其把我画得挺帅。”
“不要脸。”摩黛丝提轻啐,可眼里的欢喜却藏不住。
那天,两人当真哪儿都没去,就在明月山庄里待着。凌峰搬了两把躺椅到院子里,和摩黛丝提并排躺着晒太阳。春天的阳光不烈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摩黛丝提半闭着眼,过了一会儿,竟真的睡着了。
凌峰侧过头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情绪。他想,若是几年前有人告诉他,有朝一日他会和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躺在江海市的院子里晒太阳,他一定觉得那人疯了。
可如今,这一切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。
他没有叫醒她,只去屋里拿了条薄毯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又坐回自己椅上,安静地陪着她。
傍晚时,秦明月她们陆续回来。院子里又热闹起来。凌灵儿拉着尤朵拉在花坛边种新买来的月季,柳如烟和秦明月在厨房里争论鱼该红烧还是清蒸。皇甫若澜与白发丽人坐在廊下下棋,夜之女王在一旁看着,时不时出言点拨两句。凌峰则被摩黛丝提拉着去给新画架选位置。
“就放这里。下午的光正好从这扇窗斜进来。”摩黛丝提比划着。
“行。那我现在就让人把东西搬进来。”凌峰道。
“凌峰。”摩黛丝提忽然唤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在纽约宴会那晚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凌峰看着她,然后笑了:“该我谢你。谢你愿意为我,从纽约来到江海市。”
摩黛丝提没再说话,只将手放进他掌心,与他十指相扣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从西窗没入,天色渐暗。满院的人声与饭香一起浮上来,像这世上最暖的烟火。
摩黛丝提忽然觉得,自己漂泊了这么多年,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为她回头的人。
也找到了那个,愿意让她留下来、再不离开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