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黛丝提是在五月底回到江海市的。
她比预计时间早了半个月,回来得悄无声息,就像当初离开纽约那样,没有惊动太多人。只随身带了两只大行李箱,其中一只里装的全是她在长岛家中挑出的画——有些是她母亲的作品,有些是她自己近几个月新画的。
凌峰知道消息时,她已打出租车进了明月山庄。
“怎么不让我去机场接你?”凌峰从屋里迎出来,有些无奈。
摩黛丝提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,看着他笑:“我想自己回来。就像第一次到江海市那样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第一次你是客人,现在是女主人。”凌峰把箱子拎进去。
“都到家了,还分什么客人主人。”摩黛丝提轻嗔一句。
她站在院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江海市的空气。五月的风里,带着月季初绽的香,还有从厨房飘出的饭菜味儿。她闭上眼,听那树上的鸟叫,听凌灵儿在花坛那边咯咯地笑,听这世上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声音。
“可算回来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秦明月、皇甫若澜、柳如烟、白发丽人、夜之女王都出来了。凌灵儿本在逗兔子,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,一见摩黛丝提就扑上去:“摩黛丝提姐姐!你有没有想我!”
“想。想得很。”摩黛丝提蹲下身,把这个越来越活泼的小丫头搂进怀里。
女人们围着摩黛丝提,问她纽约的事,问她累不累,问她母亲可好。摩黛丝提一一答了。说母亲身体尚好,说董事局的事终是理顺了,说自己这次回来,便不走了。
最后一句,她是对着凌峰说的。
凌峰正靠在月门边,闻言只笑了笑:“那你的画架,明儿我就让人挪到东窗去。那屋我早腾出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摩黛丝提笑道。
那晚,凌家老宅又摆了一桌。凌万军亲自下厨,刘梅和秦明月打下手。凌万军乐呵呵地把一盘盘菜端上来,说这是给摩黛丝提接风,也是给这一大家子补过端午。凌灵儿一听有粽子,高兴得在院子里直转圈。
吃过饭,凌万军坐在上首,看着满堂儿孙,忽然道:“若澜她们几个跟了你,是你的福气。可你也不能总由着性子,动不动就往外跑。你媳妇们不拦你,我这个当爹的却要说几句。”
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凌峰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,你如今在龙炎和武馆的事,都上了正轨。可你自己的身子,也得顾着。别总让她们给你熬药。”萧万军又道。
“爸,他近来可听话了。”秦明月笑着打圆场。
“你们就惯着他吧。”凌万军哼了一声,眼里却全是笑。
宴至中途,皇甫若澜忽然轻轻放下筷子,对凌峰道: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凌峰有些疑惑,仍起身随她走到院中。
皇甫若澜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月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。她似乎有话说,又似乎只是在想该如何开口。凌峰没催,只安静地等她。
“凌峰,我身体这些天不太舒服。”皇甫若澜终于道。
凌峰脸色微变:“怎么了?是不是旧伤……”
“傻子。”皇甫若澜白了他一眼,脸颊却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,“不是伤。我是……有了。”
凌峰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喉咙有些发紧,连声音都变了调。
皇甫若澜别过脸,声音轻得像是从风里飘来的:“我前几日去医院查了。医生说,已经快两个月了。”
凌峰站在原地,只觉得整颗心都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。
他这一生,见过无数大场面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眨过眼。可此刻,面对皇甫若澜这一句“我有了”,他却只觉眼眶发烫,鼻尖发酸,像是这世上所有值得欢喜的事,都在这一刻一起涌了上来。
“你不高兴?”皇甫若澜见他发愣,忍不住抬头看他。
“高兴。我……我真的高兴。”凌峰一把握住她的手,又怕太用力,慌忙松开些,“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这几天还让你去武馆……”
“我也是这两天才确定。”皇甫若澜低声道,“本来想等你从龙炎回来就告诉你。可你今天去接摩黛丝提,我就想先缓缓。可刚才在饭桌上,我忽然又不想瞒了。”
凌峰没再说话,只将她的手拉起来,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回家?”皇甫若澜一怔。
“今晚不在这老宅住了。回明月山庄。”凌峰道,“我有好多话,想跟你和孩子说。”
皇甫若澜忍不住笑:“他这么小,能听到什么?”
“听得到。”凌峰认真道,“我凌峰的孩子,从在娘胎里,就能听见他爹说话。”
皇甫若澜没再笑他,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重新回到厅里。秦明月见他们回来,似乎猜到了什么,眼中带着询问。皇甫若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。秦明月眼眶一红,唇角却止不住地翘起来。柳如烟、白发丽人与夜之女王也都先后明白过来。厅中的空气忽然就变得比过年还喜庆。
凌灵儿还懵懵懂懂,问尤朵拉:“为什么姐姐们都在笑?”
尤朵拉蹲下身,小声对她说:“因为你可能要当小姑姑了。”
“小姑姑?”萧灵儿眨巴着眼,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,猛地“呀”了一声,转身就往凌峰怀里扑,“哥哥!我要当小姑姑了!是真的吗?”
凌峰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又稳稳站住,笑着揉她的头:“是真的。以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冒冒失失的了。你得给小侄子小侄女做个好榜样。”
“我要教他打拳!”凌灵儿挥着拳头。
“那还是先教他背诗吧。”柳如烟在一旁笑。
满堂笑语,把夜色都衬得暖烘烘的。
凌峰带着妻子们回明月山庄时,已经很晚。凌灵儿舍不得她们走,被萧万军哄着去睡觉。穆恩和熊子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,半路打来电话,一个劲儿说要讨喜酒喝。凌峰笑骂:“这还没生呢,你们急什么?”
“那不行。我们得提前把礼物准备好。”穆恩道。
“滚蛋。少花那心思,多帮我看好武馆。”凌峰笑。
挂了电话,他转身,看见几个女人都站在院子里。月华如洗,照在她们身上,像一幅画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上再大的权势、再多的财富,也换不来此刻这一院子的人。
他走过去,将皇甫若澜的手轻轻牵起。
“从今天起,我就在家陪你们。哪儿也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柳如烟凑过来。
“真的。”凌峰点头,“我要亲眼看着他出生。看着他长大。看着他,把我们没走完的路,好好地走下去。”
几人都笑了,又都红了眼眶。
那一晚,明月山庄的灯很晚才熄。
凌峰与皇甫若澜并肩躺在床上。她已睡着,呼吸轻浅。凌峰侧过身,替她把被角掖好,又将手极轻地覆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,有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。
那是他和若澜的孩子。是他们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后,上苍赐给他们最好的礼物。
凌峰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从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般踏实过。
第二天,江海市的阳光格外好。
凌峰站在院中,看着几个女人在厨房里进进出出,看着凌灵儿蹲在花丛边数新开的月季。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“老大哥,我这一生,没有白活。”他轻声说。
风吹过树梢,沙沙地响。
那个曾经让黑暗世界为之颤栗的魔王,终于彻底隐入了这寻常的人间。
从此,这世上少了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战士,多了一个守着妻儿、盼着岁月长流的丈夫与父亲。
故事,到这里便该真正停下了。
可有些人的路,还很长很长。长到足以让他们把从前错过的那些春天,一个不落地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