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回到江海市那天,雨刚停。
天还是灰蒙蒙的,空气里全是湿意。他没有让人接,自己打了车回去。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,湿漉漉的梧桐叶子黏在柏油路上,像谁把一整个秋天揉碎了铺在街面上。
他忽然觉得,每次从远方回来,这城市的空气都格外亲切。那种亲切说不清来处,像一进门就闻到的饭香,像夜里远远望见的那盏灯。
到家时,明月山庄的院子里亮着两盏小灯,看着比平时更暖。
皇甫若澜站在门口,穿一件浅色毛衫,见他从车上下来,便迎了两步:“还以为你要晚上才到。”
“航班提前了。”凌峰把行李拎下车,又抬头看了看天,“这雨下得真够久的。”
“江海市春天的雨就这样,下一阵,停一阵。”皇甫若澜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包,“饿了吧?明月炖了汤,先进去。”
凌峰点头,跟在她身后进屋。
秦明月果然在厨房里。她见凌峰进来,笑得眼睛弯起来:“正好,汤刚关火。你这一路累了吧?先洗手,再喝碗汤暖暖胃。”
柳如烟从客厅里探出头:“哥,你这次怎么没带伤回来?真让人不习惯。”
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凌峰佯怒。
“我是高兴。”柳如烟笑嘻嘻跑过来,塞给他一条干毛巾。
凌峰擦净手上和脖颈间的湿气,在桌前坐下。秦明月盛了碗山药排骨汤,白雾腾腾地端到他面前。他喝了一口,鲜得直眯眼。
“纽约的事,摩黛丝提那边怎样了?”皇甫若澜也在旁边坐下。
“比预想中顺利。她说给她三个月,把家族里的几块硬骨头啃完,就能长住这边。”凌峰道。
“那也好。她一个人在外面,总让人不放心。”秦明月说。
“她可不是普通人。”凌峰笑了笑,“不过,能早点回来更好。”
屋里暖得恰到好处。几人又聊了些家常,凌峰把在纽约的见闻拣有趣的说了说。柳如烟听得入神,一个劲儿问长岛的海是什么颜色,摩黛丝提母亲种的花是不是真那么好看。凌峰便耐心答她,说那花蓝得像把海面剪了一块下来。
“等以后我们也去纽约看看。”柳如烟托着腮,眼里带着向往。
“等摩黛丝提回来,让她带我们去。”皇甫若澜道。
“行。”凌峰应了。
他本有些倦,可陪她们说着话,反倒精神起来。夜里回了房,皇甫若澜给他放好了热水,让他泡个澡再睡。凌峰泡在热水里,闭着眼,什么也没想。这几个月来,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枪声、没有伏击的日子。偶尔夜里还会梦见以前的战场,可醒来后,看见枕边人的侧脸,便又踏实了。
第二日,凌峰去了趟龙炎基地。
罗老早早就到了,见他来,拍着他的肩说:“你小子总算来了。新一批苗子都等急了。”
这一批新队员,有从各军区选拔上来的,也有几个是罗老亲自点名要培养的。凌峰在训练场上走了一圈,没多说什么,只让王军和段东流带他们先来一轮对抗。他站在场边看,手里那根烟没点着,就那样捏着。
“教官,这批苗子怎么样?”王军过来问。
“有几个还行。就是太傲。得磨。”凌峰道。
“那今天您给来两下狠的?”王军笑。
凌峰也笑,把烟放回口袋,脱了外套,下场给新兵们演示了几套近身夺刃和快速拔枪的动作。他动作极快,却故意放慢了些,让那些新兵能看清。饶是如此,仍看得不少人脸色发白。
“看懂了?”凌峰站定,扫了一圈。
“看懂了!”新兵们齐声喊。
“看懂了就练。练不会,别来见我。”凌峰也不客气。
新兵们被他这么一说,都憋着股劲去练了。凌峰又与罗老聊了会儿龙炎后续的训练方向,又去看了看唐果、叶曼语他们。唐果如今已能单独带几个小组,叶曼语也沉稳了许多。见到凌峰,两人都很高兴。
“教官,你什么时候把家眷带来给我们看看啊?”唐果挤眉弄眼。
“我怕吓着你们。”凌峰道。
“谁怕呀。我们又不是没听说过,教官在江海市那可是被一群仙女围着。”唐果笑嘻嘻道。
凌峰摇了摇头,没接话。和这帮小崽子待在一起,他总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岁。
当天傍晚,凌峰返回江海市,顺路去凌家武馆看了看。新收的弟子又多了十几个,吴翔他们忙前忙后,也乐在其中。萧万军正坐在堂前喝茶,见凌峰进来,招招手让他坐。
“摩黛丝提那孩子,什么时候回来?”凌万军问。
“再过两三个月吧。”凌峰道。
“那等她回来,让你几个媳妇都到老宅来,我亲自下厨做一桌,当是给她接风。”凌万军笑。
“行。”凌峰也笑。
夜色渐深时,凌峰独自在武馆后院走了走。月光很淡,照得院子半明半暗。他走到那排练拳用的木桩前,停下来,伸手在桩面上摸了摸。那上面深深浅浅的拳印,有些是他前几年留下的,有些是现在这些弟子打出来的。
老的印子旁边,又添了新的。像一代人踩着另一代人的脚印,继续往前走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到世尊者。那家伙在岛上也不知道把酒窖挖到多深了。又想到海狼,海上这会儿的风,应该比江海市大得多。还想到了夜之女王,她如今就在江海市,就在他们的家里,再也不用守着那座孤城。
他想起很多人。
有些还活着,有些已经永远不会回来。
可不管是死是活,他们都曾在这个叫“黑暗世界”的地方,为了各自的念想拼过命。而他从那里走了出来,带着一身旧伤和一群不愿放手的人,一步一步走回了这个叫“家”的渡口。
“凌峰。”皇甫若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他抬头,看见她站在通往前院的小门边,怀里还抱着一件他的外套。
“该回家了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凌峰应了一声,朝她走去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一直铺到那排旧木桩前。
风轻轻一吹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就簌簌地响,像在说:
回来了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