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市的秋来得悄无声息。
满城桂花像是约好了一般,在一夜凉风后齐齐绽开。香气浸透街巷,连明月山庄的井栏边都像抹了蜜。皇甫若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已不好再像从前那样陪凌峰去武馆。她每日便在院中慢慢地走,白发丽人与秦明月总有一人陪着她,寸步不离。
凌峰则成了家里最紧张的人。
他特意跟罗老告了长假,又让王军和段东流先顶着龙炎的日常训练。自己除了偶尔去武馆看看,几乎整日守在家中。连萧万军都笑话他:“你媳妇还没生呢,你倒先成了热锅上的蚂蚁。”
“爸,我这不是没经验吗?”凌峰挠头。
“当年你娘生你,我还在外头跟人比武。回来时,你小子已经躺在襁褓里了。”凌万军说这话时,语气里半是追忆,半是愧疚,“所以啊,你别学我。守在这儿,比什么都强。”
凌峰点头。
生产那日,江海市的天刚擦黑。
皇甫若澜忽然说肚子疼,被连夜送进了城东最好的医院。凌峰一路握紧她的手,嘴上不停地说“没事没事”,可他自己的手心里,却全是汗。
产房外,凌万军、刘梅、秦明月、柳如烟、白发丽人、夜之女王、摩黛丝提、尤朵拉、凌灵儿全都到了。穆恩、罗尔德蒙、熊子、小刀几个也闻讯赶来,挤在走廊里,都不敢大声说话。
“哥,小汤圆要出来了吗?”萧灵儿仰着脸问。
“快了。”凌峰嗓子发紧。
产房的门关着,里面偶尔传来皇甫若澜忍痛的闷哼。凌峰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,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。秦明月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别慌。若澜身体底子好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峰嘴上应着,可双脚仍停不下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清亮的啼哭从产房内传出来。
那哭声嘹亮得不像刚出生的孩子,震得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一瞬。
凌峰整个人定住了。
护士推门出来,笑着说:“恭喜,母子平安。是个男孩,七斤二两。”
凌峰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散开,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。他第一反应不是冲进去,而是先看向萧万军。
凌万军老泪纵横,却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,好,我萧家有后了。峰儿,快,快进去看看若澜和孩子。”
凌峰这才迈步往里走。
病床上的皇甫若澜脸色苍白,头发被汗浸湿了,几缕贴在颊边。可她看见凌峰时,仍轻轻弯起嘴角:“吵着你了?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凌峰走到床前,俯身极轻地抱住她,“你辛苦了。”
“看孩子了吗?”皇甫若澜问。
凌峰这才转头。护士正把一个小小的襁褓放在皇甫若澜身侧。他看过去,只见小汤圆皱着一张小脸,眉眼还没长开,皮肤泛着淡淡的红。凌峰伸出手,想摸摸他,又缩回来,怕自己满手粗茧蹭疼了孩子。
“你摸摸他。”皇甫若澜说。
凌峰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。只那一下,他的眼眶就红了。
这就是他的儿子。
是他和若澜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、鲜活的、滚烫的新生命。
“小汤圆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孩子忽然动了动小手,哇地又哭起来。凌峰慌得不行,皇甫若澜却笑:“他饿了。你把他抱起来,给我。”
凌峰笨手笨脚地接过孩子。那小小的身子软得不像话,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像捧着这世上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瓷器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。刚才不是挺能说吗?”皇甫若澜轻声笑他。
凌峰低头,看着怀里的小人儿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臭小子,以后不准欺负你娘。”
皇甫若澜“扑哧”笑了。
产房外,大家早等不及了。凌峰出来报喜时,凌灵儿第一个冲上前:“哥哥,我要看小侄子!我要看小汤圆!”
“等一会儿。你嫂子抱着呢。”凌峰笑。
凌万军搓着手,眼里全是光:“叫什么名,想好了吗?”
凌峰道:“乳名叫小汤圆,灵儿取的。大名……我和若澜商量过了。叫凌念。念旧的念。也是念着过去那些回不来的人。”
凌万军念了两遍“凌念”,点点头:“好。念着来路,才能走好去路。这名字,好。”
满走廊的人这才真正笑开。穆恩和熊子几个汉子更是激动得不行。穆恩拍着胸脯说:“以后小念的第一把刀,我送。”
“你滚。他才刚出生。”凌峰笑骂。
“那就先定下。”穆恩嘿嘿直笑。
那晚,江海市的月亮又大又圆,黄澄澄地悬在天边,像极了一颗刚出锅的汤圆。
凌峰回到病房时,已经将近半夜。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看见皇甫若澜睡熟了,小念就躺在她臂弯里,也睡得正香。母子俩头挨着头,呼吸声一轻一浅,像这世上最动人的曲调。
凌峰没有躺下,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,在烈火训练营的泥地里,被苏烈一脚踹倒,又咬着牙爬起来。想起死亡沙漠的风,安第斯山的雨,死亡峡谷那场几乎毁掉一切的白光。想起那些倒在半路上,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
“你们看见了吗?”他极轻地开口,像在问那些故人,“我也有儿子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清朗的月光,无声地照进来,落在那对母子身上。
凌峰缓缓靠进椅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从今夜起,他这双只会杀人的手,要学着换尿布、冲奶粉、抱孩子了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怕惊着他们。
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,甜丝丝的。他在这片甜香里闭上眼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他的故事,终于从“魔王”,变成了“父亲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