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满月那天,江海市下了一场极细的雨。
雨不大,反倒把满城的桂花香都打了下来,空气里甜得发腻。明月山庄里里外外都挂起了红绸,比凌峰结婚那日还要喜庆。凌万军更是提前三天就让人搭了雨棚,说是怕酒席摆在外头,万一下大雨,淋坏了他的金孙。
“爸,小念才满月,路都不会走,哪能淋着。”凌峰哭笑不得。
“那也得防着。我这金孙娇贵。”凌万军一本正经。
凌峰拗不过他,只好由着老爷子折腾。
满月酒摆在凌家老宅。来的人不少,却都是极亲近的。皇甫青云带着华老先生来了。天元子也到了。王军、段东流、唐果、叶曼语几个龙炎队员穿着便装,提着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,一进门就嚷着要看小侄子。
穆恩、罗尔德蒙、熊子、小刀、夜姬、青风等魔军兄弟来得更早。熊子还专门扛了个半人高的木马,说等小念再大点就能骑。凌峰看着那木马,哭笑不得:“这孩子连翻身都还不会,你送木马?”
“先备着嘛。”熊子憨笑,跟尤朵拉一个说辞。
世尊者来了,带着黑鲨。
他只剩右臂,气色却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,脸上那道刀疤都像淡了几分。他走到小念的摇篮边,低头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这小子,眉眼像你,下巴像他娘。将来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“他才一个月大,你就能看出这些?”凌峰笑。
“我世尊看人,从没走眼过。”世尊者道,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黑布袋,放在摇篮旁,“这是黑甲兵老营附近海里的百年老龟壳磨的珠子。戴在身上,能压惊。没你那些大道理,就是个念想。”
凌峰点头,将那黑布袋仔细收好:“谢了。小念长大,我让他亲自去岛上谢你。”
“那也得看我会不会被他烦死。”世尊者大笑。
海狼也来了。他常年待在海上,这回来喝满月酒,竟破天荒穿了件新衬衫,只是那副冷硬的脸总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去跟人干仗。他看了小念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只放下一个密封的金属盒:“里面是海狼的队徽。将来他若想出海,凭这徽子,没人敢动他。”
“这份礼,重了。”凌峰道。
“比起你当年救我那几次,不算什么。”海狼摆摆手。
夜之女王、秦明月、皇甫若澜、柳如烟、白发丽人、摩黛丝提、尤朵拉几个女主人忙里忙外,招呼客人。皇甫若澜还在月子里,本不该多动,可她却坐不住,执意要出来走走。凌峰拗不过她,便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“你老跟着我做什么?我又不是小念。”皇甫若澜嗔他。
“你们娘俩都是我的命。不跟着你跟谁?”凌峰说得理所当然。
皇甫若澜脸一红,轻啐一口,却也没赶他。
酒席上,小念也露了面。他被萧万军抱在怀里,睡得正香。老爷子抱着金孙,红光满面,比喝了十碗酒还精神。满堂宾客围上来,这个说像爹,那个说像娘。小念被吵醒了,也不哭,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来看去。
“小汤圆,我是你小姑姑!”萧灵儿踮着脚喊。
小念打了个奶嗝,把众人都逗笑了。
凌峰坐在席间,被拉着喝了不知多少杯。自从放下黑暗世界那些事后,他酒量倒像退了些。几圈下来,竟有些上头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院中吹风。
世尊者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,站在他身旁。
“凌峰,你现在这样,很好。”世尊者望着檐外细雨,忽然道。
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凌峰问。
“我们这种人,能活下来已是运气。能活成你这样,更是福气。”世尊者道,“我有时候会想,当年苏烈没看错你。你比我们都更该过这太平日子。”
凌峰沉默片刻,道:“可太平日子,总得有人守。你们,我,都守过。”
“守过就够了。”世尊者道,“往后,让小的们去闯吧。”
凌峰转头,看见席间小念已被皇甫若澜抱回怀里。孩子还小,软软地依在母亲臂弯里。那画面安静而美好,像这世上最普通也最难得的团圆。
“世尊,你以后真不打算再出来了?”凌峰问。
“不出来了。”世尊者道,“黑甲兵会留在岛上。他们若想走,我不拦。若想留,我就带着他们打打渔,种种菜。和你在江海市做的事,也差不多。”
“那以后我带孩子去岛上住几天。让他也沾沾海风。”凌峰道。
“随时欢迎。”世尊者笑。
满月酒吃到很晚才散。
宾客渐去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凌峰帮着收拾了一通,才与几个妻子回到明月山庄。小念已经睡熟,被秦明月轻轻放进婴儿床里。几个女人围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。
凌峰最后一个离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轮廓,心里软得不成样子。
“小念,等你再大些,我教你打拳。”他极轻地说,“也教你认字,教你做人的道理。我不求你成为什么大英雄,只愿你平安长大。你要替我,好好走这往后的路。”
孩子睡得正沉,什么也没听见。
凌峰轻轻带上门,去了皇甫若澜房里。她还没睡,半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。见他进来,便道:“今晚那些人,可把你灌得不轻。”
“高兴。”凌峰在她身边躺下,侧过身,看着她,“若澜,我怎么都没想到,自己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哪一天?”皇甫若澜放下书。
“当爹的这一天。”凌峰道。
皇甫若澜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你以后要当的可多着呢。当爹,当老师,当孩子们的保护神。还有,当一群女人的丈夫。”
“我就不能只当个混吃等死的老大爷?”凌峰佯装苦恼。
“不能。”皇甫若澜捏他耳朵,“你得给我好好活着。活到小念长大,活到我们白发苍苍,活到孩子们都不再需要我们。”
凌峰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好。活到那时候。”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月亮从云后露出来,将一地清辉洒进屋里。
凌峰闭上眼睛,听着身边人的呼吸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。那是家的声音,是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声音。
曾经那个刀口舔血的魔王,如今终于学会了在月夜里安心入眠。
因为他的身体不再属于战场,他的心,也不再是空的。
这里,是他的家。
这里有他要守护的人,也有他拼了命才换来的、往后漫长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