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满一岁那年,凌峰带着他和皇甫若澜去了一趟死亡沙漠。
原本只想他们一家三口去,可临行前,秦明月放心不下,说孩子还小,路上总得有人照应。柳如烟也嚷着要跟,说没见过真正的沙漠。最后白发丽人、夜之女王、摩黛丝提也都来了。穆恩和熊子自告奋勇当护卫,再加上非要去的小姑姑凌灵儿,一行人浩浩荡荡,倒像去大漠里春游。
“我们不是去打仗的。”凌峰看着这阵仗,有些无奈。
“孩子太小,多些人跟着总没错。”皇甫若澜抱着小念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小念刚睡醒,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,对周围一切都感到新鲜。
他们先乘飞机到北非,再换乘越野车,一路往沙漠深处开。越往里走,绿色越少,天地越阔。最后,窗外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。
“好漂亮啊!”凌灵儿趴在车窗上,脸都贴了上去。
“这就是死亡沙漠。”凌峰道,“看着漂亮,可它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“哥,你又吓人。”凌灵儿朝他做了个鬼脸。
凌峰笑了笑,没再说。
车队抵达苏烈墓前时,已近黄昏。风沙比前些日子更大,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。凌峰抱着小念下车,皇甫若澜走在他身侧。几个女人跟在后头,都没有说话。远处,那方黑色石碑在漫天黄沙中静静立着,像这片沙海里唯一不肯沉没的岛。
凌峰抱着小念走到碑前,缓缓蹲下。
“小念,这是你苏烈伯伯。”他轻声道,“他是爸爸的救命恩人,也是爸爸这辈子最敬重的人。你长大了,要记住这里。”
小念当然还听不懂,只伸出小手,朝那方石碑“咿咿呀呀”地叫了两声。
凌峰握住他的小手,带着他极轻地碰了碰碑面。
“苏大哥,我带妻儿来看你了。”凌峰说,“这是若澜。这是小念。我当爹了。”
风从远处呼啸而来,将碑上的浮沙卷走。那一刻,整方石碑像是新了许多,几个大字在夕阳下亮得刺眼。
皇甫若澜走上前,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坛酒和几支香。凌峰点燃香,插在碑前,又将那坛酒缓缓洒在沙地上。
“苏大哥,你说过,真正的战士是从烈火中走出来的。”凌峰望着那方石碑,声音在大风中却稳得不像话,“我走出来了。所以,我会好好把日子过下去。你当年的路,没有白走。”
酒香混着沙土与风的气息,慢慢弥散开去。
穆恩、熊子等人在远处静静站着,没有靠近。他们都是跟在凌峰身边许多年的老人了,知道这一刻对凌峰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凌灵儿也不闹了。她站在皇甫若澜身旁,拉着凌峰衣角,小声说:“哥哥,苏烈伯伯能听见吗?”
“能。”凌峰抬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他能听见。”
小念忽然咿咿呀呀地笑起来。他拍着肉乎乎的小手,像是也在跟那方墓碑打着招呼。
凌峰心头一热,把小念抱得更稳了些。
那晚,他们就在沙漠边缘的一处营地扎了帐篷。夜里的沙漠很冷,满天星子却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。凌峰坐在火堆旁,小念在他怀里睡着了。皇甫若澜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其他人围坐在一旁,低声聊着天。
“这里很静。”皇甫若澜忽然说。
“是啊。静得让人想起很多事。”凌峰道。
“可我们来看过苏大哥了。以后,就真的要往前走了。”皇甫若澜抬头看他,“凌峰,你心里那些旧事,能放下了吗?”
凌峰低头,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,又抬头看了看那满天星斗。许久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放下了。”他说。
是夜,凌峰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烈火训练营。那时的他还很年轻,赤着上身,和一群兄弟在泥浆里翻滚。苏烈叼着烟斗站在高台上,正朝他吼着什么。隔得太远,他听不见,却能看见苏烈在笑。
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粗犷,爽朗,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。
第二天醒来时,风已经停了。
凌峰走出帐篷,看见沙漠的天蓝得像一块洗过无数遍的绸子。远处,小念正在秦明月怀里看日出。小小的孩子不哭不闹,只盯着那轮从沙海尽头缓缓升起的红日。
“哥,我也要看!”萧灵儿从帐篷里冲出来。
“慢点跑。”皇甫若澜跟在后面喊。
凌峰站在晨光里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他想,这一辈子,或许还会有风沙,有离别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。可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这些人还在他身边,他就不会怕。
因为他知道,再大的风,也吹不散一个家。
从死亡沙漠回来后,小念似乎又壮实了些。凌峰用手机里的笔记,记下他会翻身、会坐、会爬的每一个日子。有时秦明月笑他像个老父亲,他也不恼,只嘿嘿笑。
“你就宠他吧。”皇甫若澜笑着摇头。
“我儿子,我不宠他宠谁。”凌峰抱着小念,举过头顶。小念“咯咯”地笑,挥着小手要去抓他的脸。
满院子都是笑声。
这日午后,凌峰收到一张照片。照片是从太平洋上一座孤岛发来的。世尊者站在海边的黑礁上,只穿着件旧背心,独臂负在身后。身后,黑甲兵们正围着一堆篝火烤鱼,远处霞光铺满海面。
照片后面附了句话:
“新酒已经埋下。等小念能喝酒了,来取。”
凌峰看着那张照片,笑了笑,回了一句话:“那你可得活得比我久。”
他放下手机,走出书房。院子里,几个女人正带着小念学走路。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,洒了一地碎金。萧灵儿在边上拍着手,嘴里喊:“小汤圆,到小姑姑这儿来!”
小念咧着嘴,迈着两条短腿摇摇晃晃地朝她走,走了两步,“啪”地扑进皇甫若澜怀里。皇甫若澜笑着抱起他,在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走这么快做什么?慢慢来。”
凌峰倚在门边,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,在萧家武馆的院子里学走路。那时母亲还在,父亲还没老。一晃眼,轮到他当爹了。
他走过去,从皇甫若澜手里接过小念,高高举起来。
“小念,咱们回家吃饭。”
小念“咯咯”笑着,伸手去抓天边那轮初升的月亮。
夜色温柔,江海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那个男人的背影,终于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