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的春天,江海市的桃花开得正盛。
凌峰站在明月山庄后院的练功场上,赤着上身,正一板一眼地打着拳。他出拳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在教什么人。他身侧,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也学着他的样子,攥着粉嫩的小拳头,有模有样地挥着。
“手再抬高一点。”凌峰低头指点。
“是这样吗,爸爸?”小念仰起脸,奶声奶气地问。
“对。再来。”凌峰放慢动作,又示范了一遍。
小念学得认真,脚下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。他扁了扁嘴,像要哭,可看见凌峰没来扶,又自己爬了起来,继续挥拳。
“好样的。”凌峰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,“练拳先练站。站得稳,拳头才有根。”
“像爸爸一样,打坏人吗?”小念仰起脸。
凌峰笑了笑:“不是打坏人。是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我想保护妈妈,保护小姑姑,保护明月妈妈她们!”小念掰着手指,数得极认真。
“那就好好练。”凌峰道。
一旁的皇甫若澜端着两杯水走过来,看着这父子俩,眉眼间满是温柔:“小念,累不累?喝点水歇一歇。”
“谢谢妈妈!”小念跑过去,抱着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。
凌峰也接过水杯,仰头饮尽。皇甫若澜看着他被汗打湿的头发,笑着摇头:“都当爹的人了,还这么练。”
“不练怎么行。小念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。我不能比儿子先老。”凌峰道。
“你就会胡说。”皇甫若澜白他一眼,又朝屋里指了指,“明月说早饭好了。快去洗洗。今天灵儿要带小念去放风筝,你别又把人扣在家里练拳。”
凌峰笑:“放风筝也是练。练脚力。”
皇甫若澜懒得跟他争,拉着小念先进屋了。
早饭时,一大家子围坐一桌。秦明月、柳如烟、白发丽人、夜之女王、摩黛丝提、尤朵拉都在。尤朵拉如今有一半时间住在江海市,一半时间回古兰斯特城处理族务。她说两边都是她的家,哪边都放不下。
凌灵儿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,出落得高挑秀气。她一面上学,一面跟着凌峰练武,别看她年纪不大,在凌家武馆里,好些男弟子都已不是她对手。
“哥,今天我来教小念放风筝。”凌灵儿边喝粥边道。
“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,教得好吗?”凌峰逗她。
“我放风筝可厉害了。去年全市的风筝比赛,我拿第一。”凌灵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“是是是,你第一。那别让小念摔了。”凌峰道。
“放心啦。”凌灵儿拍拍胸脯。
小念坐在皇甫若澜与秦明月之间,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,吃得满脸都是。凌峰看不下去,拿了纸巾替他擦。小念躲着笑:“爸爸擦不干净,妈妈擦。”
“臭小子,还嫌弃你爹。”凌峰笑骂。
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这样的早晨,自小念出生后,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平淡得像水,却比什么都养人。
这天,凌峰去了一趟凌家武馆。
武馆如今已扩了一倍,弟子有两百多人。凌万军年过花甲,却仍旧精神矍铄,每日里亲自到场指点。只是他出手的次数少了,更多时候坐在堂前喝茶,笑眯眯地看着满院的后生仔。
“爸,这些新弟子,有几个可还入眼?”凌峰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“有几个好苗子。尤其最小的那个,灵气足,能吃苦。”凌万军道,“假以时日,怕是又一个小灵儿。”
“灵儿听见了又要得意。”凌峰笑。
“那丫头,随她娘。”凌万军道。
提到亡妻,凌万军沉默了一瞬,随即又笑:“等小念再大些,让他也来武馆。凌家的东西,总得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凌峰道。
从武馆出来,凌峰又去了一趟龙炎基地。
龙炎今非昔比,已成了全军特战单位里赫赫有名的一面旗。新一批队员更年轻,也更有冲劲。他们中的许多人没见过凌峰当年在海外战场上厮杀的模样,可都知道这位“总教官”的名头有多大。凌峰一到,整片训练场的士气都不一样了。
“教官,新队员们想请您露一手。”王军凑过来。
凌峰脱了外套,走到训练场中央,随手演示了一套简单的夺枪动作。他动作很慢,可每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。新队员们看得屏住呼吸,连鼓掌都忘了。
“战争不一定会来,可当它来的时候,你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凌峰站定,扫视众人,“别把命交给运气。把命交给本事。”
“是!”
年轻的声音在操场上空久久回荡。
那天傍晚,凌峰一个人来到江边。
夕阳正从江面上沉下去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江水缓缓流淌,波光如鳞。他站了很久,像在等什么人。
有风吹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做饭的香味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江海市时的样子。
那时他不过十几岁,背着个行囊,满心仇恨,满身孤勇。后来他去了烈火训练营,成了佣兵,成了魔王,再从魔王变回凌峰。这一路,走了整整二十多年。
他失去了母亲,失去了苏烈,失去了很多并肩作战的兄弟。他也得到了父亲的原谅,得到了一群能为他生、为他死的兄弟,得到了几位深爱他的妻子,得到了小念。
命运待他严苛,也待他不薄。
“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凌峰回头,看见夜之女王朝他走来。她今日没戴面纱,江风吹得她长发飞扬,眉目如画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忽然想来看看江。”凌峰道。
“小念在家等你。若澜说,你再不回去,红烧肉就没了。”夜之女王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凌峰笑了笑: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夜之女王点点头,很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掌心。
两人转身,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。暮色渐浓,江对面的楼群次第亮起灯来,整座城市像被一双手轻轻点亮。
“凌峰,你后悔吗?”夜之女王忽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你本来可以成为黑暗世界唯一的主人。可你放弃了。”她道。
凌峰顿了顿,抬头望向前方。那里,有他的家,有他的妻儿,有他此后余生所有要守护的人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我得到的,比失去的多。”
夜之女王握紧了他的手,轻声笑了:“那我也一样。”
他们回到明月山庄时,天已黑尽。
院里的灯全亮着,暖得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。小念从屋里跑出来,一把抱住凌峰的腿:“爸爸!吃饭啦!明月妈妈做了好多好多菜!”
凌峰弯腰,将小念抱起来,高高举过头顶:“走,吃饭!”
小念“咯咯”大笑,像只欢快的小鸟。
秦明月、皇甫若澜、柳如烟、白发丽人、摩黛丝提、尤朵拉都从屋里迎出来。萧灵儿站在门口,叉着腰喊:“你们怎么才回来!菜都凉了!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凌峰笑着,抱着小念大步朝那满屋灯火走去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,其实一直都在回家。
从前他找不到路,只能凭着一股狠劲,在黑暗里拼杀。后来他遇到了他们,一个又一个,像一盏又一盏灯,把他回程的路照亮。
如今他终于回来了。
回到这人间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灯火里。
从此以后,这世上少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魔王。
江海市,多了一个笑着给儿子夹菜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