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市下了一场雨。
凌峰从龙炎基地回来,刚进明月山庄,就见秦明月迎出来说:“飞雪来了。在前厅等你呢。”
“西门飞雪?”凌峰有些意外。这些年来,他与西门飞雪偶有联系,但见面不多。西门家远在姑苏,剑道一脉又素来清修,鲜少下山走动。
“快进去吧。他带了不少东西,还念着要见小念。”秦明月道。
凌峰点头,大步走进前厅。
西门飞雪果然在。他今日没穿西装,只一身素白长衫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,像一截刚刚落下的月光。几年过去,这年轻男子的气质愈发清冽,仿佛整个人都被岁月打磨成了一柄藏在鞘中的剑,不露锋芒,却教人不敢轻视。
“凌大哥。”西门飞雪起身,朝凌峰抱了抱拳。
“坐。什么时候到的?也不让我去接。”凌峰笑着,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“刚到不久。父亲让我来看看你和若澜姐,顺便带上家中新出的碧螺春。”西门飞雪道。
“你父亲身体可好?”
“好。每日练剑,还念叨着当年在古武大会上,与你论武之事。”西门飞雪笑了笑,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。
凌峰心中微动。
古武大会。
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彼时他刚回国不久,陪皇甫若澜去皇甫家参加古武大会。那日皇甫雄图在大厅里说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,他嫌闷,便独自走到外头点烟。也正是那时,他遇见了西门飞雪。
“你是不抽烟,也不喝酒的那个。”凌峰忽然道。
西门飞雪一怔,随即笑了:“凌大哥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凌峰端起茶,慢慢饮了一口,“我当时还跟你说,武道的强弱不能只看境界。能将敌人格杀的武道,才是真正的武道。”
“凌大哥说,武道就是杀人之道。”西门飞雪认真道,“这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”
凌峰点头,目光越过窗子,落在院子里。小念正在廊下追一只蝴蝶,皇甫若澜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件小外套。雨刚停,院里的石板上还汪着水,小念跑得急,滑了一下,被皇甫若澜稳稳扶住。
“当年我与你论武,说化繁为简,一击必杀。”凌峰收回目光,看向西门飞雪,“可后来我渐渐明白,武道不仅仅是杀人之道。”
“哦?”西门飞雪神色微动。
“杀人之道,是战场的道。”凌峰道,“可人不能永远站在战场上。等你有了牵挂,有了要守的人,你就会发现,最强的武道,其实是止戈之道。”
西门飞雪沉默着,好一会儿才道:“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,剑练到极致,不是杀尽天下人,而是让天下人不敢再提起你的剑。”
“西门前辈不愧是剑道大家。”凌峰由衷道。
西门飞雪却轻叹一声:“可我离那一步还很远。这些年,我走遍了北疆雪原和西陲大漠,挑战了许多成名剑客,也曾败过、伤过。每次都以为自己快摸到那道门槛了,可第二天醒来,又觉得那道门离我更远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凌峰道,“能看见那道门,说明你的路没有偏。至于什么时候走到,那是迟早的事。”
西门飞雪郑重地抱了抱拳:“受教了。”
这时,小念从门外跑了进来,一把抱住凌峰的腿:“爸爸!这个白衣服叔叔是谁呀?”
“叫西门叔叔。”凌峰把小念抱起来。
“西门叔叔好。”小念奶声奶气地喊。
西门飞雪从袖中取出一柄极小的木剑,递给小念:“这是我用雪山降龙木雕的,送给你。以后用它练剑,不伤手。”
小念眼睛一亮,接过木剑,兴奋地挥了挥:“谢谢西门叔叔!”
“还不快谢谢?”皇甫若澜走进来,笑着朝西门飞雪点了点头。
“嫂夫人。”西门飞雪起身见礼。
“别这么客气。今晚留下吃饭。”皇甫若澜道。
“那便叨扰了。”西门飞雪没有推辞。
当晚,凌峰让人把萧万军也请了过来。萧万军与西门剑明是平辈,对西门飞雪自然也如子侄般看待。席间,萧万军问起西门家近况,西门飞雪一一作答,说到剑道修行上的困惑时,也极是坦诚。
“飞雪,你父亲当年与我太爷论武时,便说过一句话。”凌峰端着酒杯,缓缓道,“剑道一途,最忌闭门造车。你如今肯走出来,已是难得。但还有一件事,比走出来更难。”
“请凌大哥指教。”西门飞雪正色道。
“回去之后,找个地方,种一片田。”凌峰道。
西门飞雪一怔:“种田?”
“对。种上一年地,你便知道,剑不只是用来杀人的。地里的麦子从种到收,春发夏长,秋收冬藏。等你看懂了这一套,你的剑,自然会再进一步。”凌峰道。
西门飞雪若有所思,半晌才道:“凌大哥说的,可是‘藏剑于耕,养剑于野’?”
凌峰笑了笑:“差不多。但不必说得那么玄。就是去活几天真正的人日子。”
西门飞雪郑重举杯:“我回去后便去寻一处乡下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凌峰与他碰了碰杯。
饭后,西门飞雪没有多留。他辞别众人,说还要赶夜车回姑苏。凌峰也没强留,只将他送到门口。
“凌大哥,当年古武大会上,你我相识于一场对话。今日这场对话,又解了我数年的心结。”西门飞雪站在阶下,白衣被夜风吹得轻动,“我若能再进一步,必来谢你。”
“去吧。好好种地。”凌峰笑。
西门飞雪也笑了,朝凌峰一抱拳,转身走入夜色之中。
凌峰站在门口,目送那袭白衣远去。风从长街尽头吹来,带着雨后清新的湿意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不抽烟不喝酒、一心只想修成至强剑道的少年。
那时的他们,都以为武道就是一切。
如今才明白,人生比武道大得多。
也难得多。
凌峰转身回屋。身后,小念举着那柄小木剑跑出来:“爸爸!我要练剑!你教我!”
“好。明天一早,爸爸教你。”凌峰弯腰,把儿子抱起来,“不过今晚,你要先睡觉。”
“那我想听故事。”
“行。给你讲个……从前有个剑客的故事。”
“剑客厉害吗?”
“厉害。可他发现,最厉害的不是剑,是放下剑以后,还能护住心里的那点暖意。”
“暖意是什么呀?”
“就是你妈咪给你煮的那碗甜汤。”
“那我不要放下剑,我要喝甜汤!”
凌峰大笑,抱着小念走进灯光明亮的屋里。皇甫若澜在门口等他们,眉眼温柔。
夜风拂过,满院桂花香。
从前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,像一册被轻轻合上的旧书,落在了很远的过去。可那些话、那些人,却从未真正离开。
故事还在继续。有些人走了,有些人还在路上。但只要这院里的灯还亮着,凌峰就知道,他还能等到下一个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