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指停在狄雄天眉前三寸,再未前进半分。
可狄雄天整个人却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,脸色惨白,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那股锐利如剑的气劲就悬在自己眉心之外,只要西门飞雪心念一动,他的脑袋就会被洞穿。
擂台上,两人仿佛被定住了。
西门飞雪身形微微摇晃,嘴角仍在不断溢血。他胸前挨了狄雄天一拳,那一拳势大力沉,虽未伤及心脉,却也将他震得五脏翻腾。可他仍站得很直,那只并指如剑的右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你输了。”西门飞雪说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虚弱,可落在安静的武道场上,却清晰得如同剑鸣。
狄雄天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双拳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道。
西门飞雪这才缓缓收回剑指,朝狄雄天抱了抱拳:“承让。”
他转身往台下走,刚迈出两步,膝下便是一软。早有准备的西门剑明身形一闪,已到擂台边,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飞雪,伤得重不重?”西门剑明低声问。
“不碍事。回去调养两日便好。”西门飞雪勉强笑了笑,说着,目光却越过父亲肩头,看向看台上的凌峰。
凌峰朝他点了点头,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。
“好小子,赢得漂亮。”凌峰道。
西门飞雪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:“多谢凌大哥出言点醒。化繁为简,一击制胜。我方才,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。”
西门剑明亲自将西门飞雪扶回看台,又让人取来伤药,给儿子服下。他面上沉稳,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欣慰。西门飞雪这一战,赢得并不轻松,甚至一度处在落败边缘。可正是这样的苦战,才最有价值。
狄家那边,狄震阳已从看台上起身,走到擂台边,将自己的儿子领了下去。
狄雄天低着头,像只斗败了的公鸡。狄震阳却并未呵斥他,只沉声道:“输给西门家的剑,不丢人。回去后好好想想,你是输在境界上,还是输在别处。”
“是。”狄雄天闷声道。
皇甫雄图坐在主位,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,可眼底深处却阴得厉害。他本想借这场古武大会,让依附皇甫家的几个世家出出风头,也顺带压一压萧家与西门家的气焰。没想到狄雄天这等人物,竟被西门飞雪反败为胜,反倒让西门家抢了头彩。
“好一场对决。西门家剑道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皇甫雄图朗声道,“狄家的小子也很不错。年纪轻轻,已有地品气象。古武界后继有人,实乃幸事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将场面又捧得热闹起来。
西门飞雪下去后,又陆续有数名世家弟子上台切磋。有胜有负,精彩程度却都比不上方才那一场。看台上的人渐渐又散漫起来,各自低声说着话。
凌峰看了一会儿,便有些乏了。这些擂台比试,在他眼中终究太过温吞。没有生死相搏,没有一击必杀的决绝,再精妙的招式也少了那股子让人血热的东西。
“不看了?”皇甫若澜轻声问。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凌峰道,“都是些花架子。”
“你倒是越来越挑剔了。”皇甫若澜笑。
“不是我挑剔。”凌峰摇头,“你看方才那个使双钩的,明明七招之前就能锁住对方咽喉,偏要卖弄到十三招。这样的打法,上了战场,早死三回了。”
皇甫若澜顺着他的话瞥了台上一眼,不由失笑:“那你还看什么劲?”
“等。”凌峰道。
“等什么?”
凌峰没有回答,只拿目光极轻地扫过对面看台。
那里,慕容东宸正坐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间,脸色阴沉,却时不时与身旁几个生面孔低声说话。再远一些,隐杀流派的弟子像几道灰影,混在人群里,安静得近乎不存在。
“等那些想上来咬人的,自己露出牙。”凌峰道。
皇甫若澜眼中冷色一闪:“你别在擂台上动手。”
“放心。”凌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有分寸。”
正说着,擂台上一场比试又结束了。裁判站到台边,问还有没有人愿意上台切磋。场中静了片刻,忽然,一道身影站了起来。
那是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,穿着隐杀流派特有的暗灰色劲装。他一步步走上擂台,动作不紧不慢,像影子在地面上滑行。
“隐杀流派,弑隐,愿请诸位指教。”他说。
看台上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隐杀流派的人?他们不是极少在古武大会上登台吗?”
“这人看着不善。隐杀流派最擅长暗杀之术,真要上擂台,就是生死之间那一下。”
“他选这个时候上,怕不是冲着谁来的。”
凌峰看着台上那人,忽然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道。
皇甫若澜皱眉:“他还没点名找你。”
“急什么。狗要咬人,总会先绕两圈。”凌峰道。
弑隐站在台上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凌峰这头。那双眼很冷,像两片浸在冰水里的刀子。
“在下听闻,江海萧家的凌先生,武道通神。不知今日,可敢上台与我一战?”弑隐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毒蛇吐信,让整个武道场都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凌峰。
凌峰坐在看台上,连姿势都没变,只淡淡道:“你确定,要跟我打?”
“凌先生可是不敢?”弑隐道。
凌峰笑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看台上的人都觉得奇怪,这年轻人起身时也没什么动作,可那股原本懒洋洋的气势,忽然就变了。像一柄被从鞘中缓缓抽出的刀,刃口未露,寒气已生。
“我上台,从不论胜负,只分生死。”凌峰朝擂台走去,每一步都走得不快,却让整个武道场的气氛都沉了下去,“你若是替人传话,现在下去还来得及。若真想要与我动手,那这一战,我不会停手。”
弑隐瞳孔微缩,却仍站在原地。
皇甫雄图这时开口了:“凌峰,古武大会的规矩,点到为止。我先前已说过,任何人不得将私人恩怨带到擂台上来。”
“皇甫家主说得是。”凌峰头也不回,“所以我问得清楚。他若是以切磋为名邀我,我自然按规矩办。可他若怀了别的目的,那就另当别论。”
他说着,已在擂台边站定,抬眼看向弑隐。
“说吧。你是来切磋的,还是来杀我的?”
全场死寂。
弑隐额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。这个人,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。
可他已经站在了这里。
退,便再无颜面。进,则生死难料。
就在这时,看台上,隐杀流派的那名长老缓缓开口:“弑隐,大会讲的是点到为止。你莫要再说无关的话。”
弑隐像是得了台阶,朝凌峰拱了拱手:“凌先生误会了。是我言语不当。我此番上台,只为切磋。不知凌先生可愿应战?”
“不愿。”凌峰道。
说完,他竟真的转身走了回去。
满场愕然。
凌峰回到座位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接过皇甫若澜递来的水,仰头喝了一口,才淡声道:“要打,就先去把你要护的人带到台下来。不然,我收不住手,你家长辈脸上不好看。”
弑隐脸色青白交加,站了片刻,终究没再开口,转身下了台。
皇甫雄图面色微沉,却也不便发作。这场插曲,便这么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。
西门剑明看在眼里,不禁低声对西门飞雪道:“看见没有?这才是真正的高手。不动手,比动手更让人害怕。”
西门飞雪用力点头,看向凌峰的目光中,满是敬服。
而远处,慕容东宸的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知道,单凭这些人的手段,已经动不了凌峰。但他不着急。
他还有后手。
古武大会,也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