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狱登台之时,整座武道场便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咽喉,霎时间静得骇人。
凌峰正与西门剑明论及武道修为,话说到半途,便停了下来。他缓缓转头,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擂台上那道精悍如铁的身影上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低声道。
西门剑明也朝台上看去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慕容狱……当年慕容家最耀眼的天才。我有二十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,他多大?”凌峰问。
“十五岁。”西门剑明道,“十五岁便入宗师境,惊动了整个古武界。那时候,慕容家摆下百日宴,请了各大世家。老夫也去了。那孩子就站在慕容家老祖身边,一言不发,看人的眼神却像在看路边的石头。”
凌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皇甫若澜却是坐直了身子,伸手按在凌峰腕上:“他摆明了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峰道。
“你要去吗?”皇甫若澜问。
凌峰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抬起眼,朝擂台上望过去。慕容狱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截被风沙磨了千年的老铁,黑沉沉的,却透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。
“慕容狱不是慕容东宸那种货色。”皇甫若澜压低声音,“此人失踪多年,据说一直在海外磨砺。他今日登台,绝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峰又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即将踏上擂台的人。
西门剑明这时道:“凌峰,你若不想应战,谁也不能逼你。古武大会没有硬性规矩,旁人邀战,你可以不接。”
“为何不接?”凌峰忽然笑了,“我等了这么多天,不就是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吗?”
他说完,从座位上缓缓站起。
这一站,四周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。
场上不少人都还记得,上一次在皇甫家的七情绝杀阵中,就是这个人,硬生生杀穿了一条绝路。更有甚者,听过他在死亡沙漠、安第斯山脉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战绩。可传闻归传闻,到底有几个人亲眼见过凌峰出手?
今日,也许就是了。
“凌峰要应战了!”
“他真敢上?那可是慕容狱,慕容家二十年前的武道天才!”
“二十年前的天才不假,可如今的凌峰又岂是常人?你想想,慕容家和隐杀流派在他手里栽了多少跟头?”
“倒也是……可慕容狱毕竟是大宗师级的人物,这两人的修为,怕是要相差一个大境界。”
“你懂什么?凌峰走的是肉身之道,本就不能以气劲境界论高低。你没见他前几日把隐杀流派那帮人吓得脸都白了吗?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涨起来,又像潮水般退下去。所有人都不再关注上一场比试,齐刷刷地盯着那道正朝擂台走来的身影。
凌峰走得很慢。
他甚至没有脱掉外衣,仍是那身寻常的黑色劲装,只在临上台前,把袖口慢慢卷了起来。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鞋底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可偏偏,所有人都觉得,整座武道场都随着他的脚步在微微下沉。
那是气势。
一种不需要刻意释放,便足以改变整片空间氛围的气势。
慕容狱站在擂台上,看着凌峰一步步走近。他的瞳孔开始收缩,像一头在暗处蛰伏多年的猛兽,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味。
“你果然会来。”慕容狱开口,声音比他这个人更沉,像是从地底深处碾出来的。
“你不是在等我吗?”凌峰拾级而上,在擂台边站定。
“是。我在等你。”慕容狱道。
凌峰没有急着跨上最后一级台阶。他站在那儿,与慕容狱不过数步之遥,目光平静地对上对方那双眼。
“是慕容东宸让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想来的?”凌峰问。
慕容狱眉峰微动: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凌峰道,“若你是自己想来,那我还敬你三分。若你是替慕容东宸那种货色出头,那你今天站在这里,就只值三拳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惊得说不出话。慕容东宸坐在看台上,一张脸涨得通红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,恨不能自己冲上擂台去。
慕容狱却没有动怒。他盯着凌峰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三拳。我倒要看看,你凭什么三拳放倒我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了。”凌峰说完,终于一步踏上了擂台。
裁判站在两人中间,嘴唇发干。他张了张嘴,正想说些“点到为止”的场面话,可被那两股无形的气势一冲,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皇甫家主,你刚说的话,还算不算数?”凌峰忽然转头,看向主位上的皇甫雄图。
皇甫雄图脸色微变:“什么话?”
“点到为止。”凌峰道。
皇甫雄图眼底一阵阴沉。他当然明白凌峰的意思——慕容狱突然登台,摆明了是慕容家的手笔。他皇甫雄图若再讲什么点到为止,那就等于给慕容狱套上了一层护身符。
“自然算数。”皇甫雄图缓缓道,“古武大会,比的是武道,不是生死。台上二位,还请各自留手。”
“好。”凌峰点头,“那就按皇甫家主说的,点到为止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应了皇甫雄图,也把规矩铺到了台面上。
慕容狱却冷笑一声:“拳脚无眼。若真收不住,也怪不得谁。”
“不会收不住。”凌峰看向他,目光骤然一冷,“因为,你还没那个本事让我收不住。”
话音未落,凌峰身上的气势已变。
那是一种极尽锋利的凝实,像千万把刀被压缩成了一柄,藏在他身体深处,只待一拳轰出。他的眼神由平和转为漠然,如同在俯视一头将死之兽。
慕容狱脸色骤沉,身上那股深沉如狱的气息猛地爆开。他不再收敛,地品巅峰的气劲之力如洪流般倾泻而出,脚下青石应声开裂,四周空气都被压得发出“噼啪”的碎响。
“地品巅峰!”
“而且不是初入巅峰,是彻底大圆满的巅峰!这……只差一步就是天品宗师了!”
“慕容狱闭关多年,没想到修为已到了这种地步!”
“凌峰能接得下吗?”
“他还没显气劲,怕是真要走肉身之力硬抗。肉身之力再强,能强过地品巅峰的气劲吗?”
看台上一片惊哗。
慕容狱暴喝一声,率先出手。
他一脚踏下,整座擂台轰然一震。借助那塌陷之势,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朝凌峰疾射而去。右拳当空一握,雄浑气劲在拳锋上凝成实质,如同裹了一层青黑色的风雷,朝凌峰面门轰然砸来。
拳未至,拳风先到。凌峰身后的旗幡“呼啦”一声,被那风压撕得猎猎翻卷。
“四门重拳!”有人惊叫。
不,不是四门重拳。凌峰一眼便认出,慕容狱使的是慕容家另一门杀伐更重的拳术。四门重拳势大力沉,这一拳却更快、更凶、更不讲道理。那是把数十年的杀伐之气,都磨进拳锋里的一击。
凌峰没有退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。
就在那拳势临身的刹那,他猛地一脚跺地。这一跺,没有气劲,没有声息,却让整座擂台都往下沉了一寸。紧接着,他右拳自下而上,如同一条出海的蛟龙,带着七重力道轰然迎上。
“八荒我为尊!”
“轰——!”
两拳相撞,发出一声惊天巨响。
那声音不是寻常拳肉交击的闷响,而是两股巨力碰撞后,空气被生生挤爆的声音。一圈无形的气浪自两人之间炸开,朝四面八方狂卷而去。距离擂台最近的一排木栏,竟被那气浪生生震断。
慕容狱只觉自己这一拳像是砸在了一座大山上。不,比大山更硬。那山像是会动的,把他轰出去的力道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。他整条右臂都麻了,五指如同要裂开一般。
他心中大骇。
凌峰的拳,比他想象中更沉。
沉得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自己在海外战场上,第一次遇到真正强者时的感觉。
凌峰站在原地,身形纹丝未动。他慢慢收回右拳,看了一眼拳背上被气劲割出的几道白痕,淡淡道:“就这点力气?慕容家真是没人了。”
“你找死!”
慕容狱彻底被激怒了。他不再试探,也不再去想什么留手。他身形暴起,如疯如魔,双拳连出,每一拳都裹挟着地品巅峰大圆满的气劲,如狂风暴雨般朝凌峰砸去。
“来得好。”
凌峰眼中战意大盛。他不退反进,与慕容狱硬碰硬地对轰起来。
砰!砰!砰!
擂台上的两个人,如同两头撕咬在一起的猛兽。气劲与肉身之力不断碰撞,震得整个武道场都在轻轻晃动。那些原本坐在前排看台上的宾客,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挪。
“这还是人的力量吗?”
“两个人打出了上百人的声势……”
“凌峰竟真能凭肉身之力硬撼地品巅峰!他到底是什么怪物?”
“你们看!慕容狱被逼退了!”
果然,在那如雷的碰撞中,慕容狱开始后退。他每退一步,脚下的青石便碎开一片。而凌峰仍在步步紧逼,拳势霸道如涛,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八重力道!”
凌峰暴喝一声,拳势再变。这一拳,比之前任何一拳都更快,更沉,裹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,直捣慕容狱胸口。
慕容狱瞳孔猛缩。他双臂交叉,横挡胸前,同时气劲疯狂涌入双臂。
“砰!”
那一拳落下,慕容狱双臂之上的气劲如玻璃般寸寸碎裂。他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,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痕,一路滑到擂台边缘,险些掉下去。
“噗——”
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单膝跪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满场死寂。
谁也没想到,二十年未出的慕容狱,竟在凌峰面前,只撑了这么几拳。
凌峰收拳而立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目光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还要打吗?”凌峰问。
慕容狱抬起头,嘴角溢着血,眼中却燃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光。
“打。”他咬牙道。
凌峰缓缓点头:“好。那你还有一拳的机会。”
他说完,右拳再次抬起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留手。体内化魔霸血与黄金圣血同时沸腾,七重、八重、九重三重力道如三座大湖同时决堤,汇聚成一股足以裂山断流的恐怖力量。
“这一拳,是替我凌家武馆所有被慕容家欺过的人打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可一字一句,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慕容狱脸色剧变。他清楚,自己接不下这一拳。
可他却没有喊停,也没有退。他反而挣扎着站起身,将体内所有的气劲都灌注到右拳上,做出了最后一搏的姿态。
“好。慕容家总算还有个站着死的人。”凌峰道。
他一步踏出,右拳如虹,朝慕容狱轰去。
“住手!”
看台上,皇甫雄图霍然起身,厉声大喝。
凌峰却像没听见。
拳势如龙,破开空气,直取慕容狱。
慕容狱也挥出了最后一拳。
两拳相撞,却没有发出想象中那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因为,凌峰的拳在最后一刻,偏了三分。
那足以轰碎山石的拳劲,擦着慕容狱的耳畔轰出,将他身后十几米外的石柱,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慕容狱僵在原地,浑身冷汗如雨。
凌峰收拳,转身。
“这一拳,我替老祖宗留给慕容家最后一点脸面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朝台下走去,再没有看慕容狱一眼。
满场沉默。
直到凌峰走回座位,接过皇甫若澜递来的水壶,仰头喝水时,场上才像是被重新按下了开关,爆发出震天的喧哗。
“他竟然留手了!”
“那一拳若偏得不及时,慕容狱必死无疑!”
“何止是留手……他根本就是在告诉所有人,他若想杀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魔王……这就是魔王啊。”
凌峰没理会那些议论,只转头对西门飞雪道:“看见没有?最后一拳,才是真正的一击必杀。”
西门飞雪咽了咽口水,眼中满是灼热:“我看见了,也记住了。”
西门剑明长叹一声:“老夫收回方才的话。你这样的身手,若不能开宗立派,便只能是这古武界的传说。”
凌峰笑了笑,没接话。
皇甫若澜却握紧了他的手,低声道:“你刚才那拳,是不是牵动了旧伤?”
凌峰把手心翻转过来,上面果然有些发红。他不动声色地反握住皇甫若澜的手,轻声道:“不碍事。就是震了一下。”
“你呀。”皇甫若澜嗔他一句,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心疼。
远处,慕容东宸脸色铁青地坐在位子上,像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耳光。他知道,经此一战,慕容家再想借古武大会生事,已是痴人说梦。
可他不甘心。
他朝隐杀流派的方向看去。那里,几道灰影正悄悄退出会场。
慕容东宸的嘴角,慢慢勾了起来。
凌峰,你今日风光无限。可这世上,总有些人,是你不该得罪的。
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