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落在满场宾客耳中,却比慕容狱方才那一番叫嚣更有分量。
“没脑子的人就是喜欢往枪口上撞。”
说这话时,凌峰已经站起身,朝擂台走去。他没有回头,只朝身后轻轻摆了一下手,示意皇甫若澜不必跟来。
皇甫若澜站在看台边,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她了解凌峰,越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时候,往往越说明他已动了真怒。
慕容东宸坐在自己位子上,听见凌峰那句话,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火辣辣地疼。他原以为凭慕容狱的名头,怎么也能让凌峰掂量几分。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没犹豫,反而当众把慕容狱的宣战说成“没脑子”。
“东宸,别急。等他上了台,自然有他受的。”坐在慕容东宸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低声道。这人是慕容东宸的族叔慕容贺,地品高阶修为,在慕容家颇有些话语权。
“我急什么。”慕容东宸冷笑,“他愿意上台,那是他自找的。慕容狱十年前在海外,连基因战士都杀过。我倒要看看,凌峰还能像以前那样猖狂。”
擂台上,慕容狱仍旧站着。他当然也听到了凌峰的话,那张黑沉沉的国字脸没什么变化,只那双眼睛更冷了,像两柄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短刃,泛着幽寒的光。
凌峰走到擂台下,停了一瞬。
“皇甫家主,方才你可是亲口说了,古武大会上,比的是武道,要讲点到为止。”凌峰抬脚,慢慢上了台阶,“可慕容狱又说,与我之战不必守这规矩。那我现在想问问皇甫家主,你们皇甫家定的规矩,到底还算不算数?”
他这话问得极清楚,像一根钉子,不偏不倚地扎在皇甫雄图脸上。
满场目光“唰”地看向皇甫雄图。
皇甫雄图脸色微变。他当然不能当众说自家规矩不算数,更不愿给凌峰一个“可杀”的口实。他沉着脸,正欲开口,慕容狱却抢先道:“凌峰,你要打便打,问这些做什么?若你怕死,现在就滚下台去。”
“我怕死?”凌峰笑了笑,“我是怕把你打死了,你们慕容家又要到处哭诉,说我凌峰不讲情面。”
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慕容东宸那张脸已经由红转青,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少逞口舌之利!”慕容狱喝道,“今日我倒要看看,你这被传成魔王的家伙,到底有几斤几两!”
说罢,慕容狱不再废话,双脚猛地一沉,整座擂台顿时“嗡”地一声。他浑身上下的气劲如潮水般翻涌而出,青黑色的气劲在体表外凝成一层如有实质的甲衣,连他脚下的尘土都被震得朝外飞散。
地品巅峰大圆满。
只差一步,便可窥探天品宗师境。
场中不乏行家,一看便知慕容狱这身气劲已到了极精深的地步。那气劲雄浑之余,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磨出来的凌厉,绝非寻常闭关修出来的武者可比。
“慕容狱果然名不虚传。这气息,怕是半只脚已经踏进天品了。”
“他这些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?这股杀伐之气,没有几百条人命垫底,根本养不出来。”
“凌峰不用气劲,怕是要吃亏啊。肉身之力再强,也有极限。”
“看看吧。他敢上,就一定有他的底气。”
凌峰站上擂台,与慕容狱相隔五步。他仍是那副闲散模样,连站姿都显得随意。只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此刻他浑身的肌肉已经在悄无声息地绷紧,血脉深处,化魔霸血开始缓缓发热。
他也有段时间没真正与人动手了。江海市的日子太平,龙炎的事又多是教人,武馆的弟子更不敢与他放对。今日慕容狱自己撞上来,他嘴上说着“不愿多事”,可身体里那股属于魔王的血,已经先一步躁动起来。
“来吧。”凌峰抬起一只手,朝慕容狱招了招,“我让你先出拳。”
慕容狱瞳孔猛地一缩。
让他先出拳?
这是何等狂妄!
可慕容狱没有动怒。多年战场磨砺告诉他,愤怒只会让拳头变慢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满腔杀意压回丹田,整个人变得比方才更加沉凝,像一头在暗处伏低身躯的豹子,只等致命一击的机会。
“既然你找死,我成全你。”
慕容狱话音落下的瞬间,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。
擂台之上,只余一道灰黑色的残影。他右拳早已蓄满气劲,当空一捣,裹着一道呼啸的罡风,直取凌峰面门。
这一拳,没有花哨,没有虚招。
就是快,就是沉,就是要把人一拳打碎。
“砰——!”
凌峰没有躲。他右拳自下而上,同样是一拳轰出,与慕容狱撞在一起。两道身影在擂台中央骤然一合,一声闷响后,又以极快的速度分开。
凌峰退了两步,慕容狱也退了两步。
“好强的肉身!”有人惊叹。
“他竟然真的用身体接住了慕容狱的气劲!”
慕容狱心中更惊。他这一拳,便是十公分厚的钢板也要被打凹进去,凌峰却只退了两步,连气都不喘。
“你果然如传说中一样,不像个人。”慕容狱冷声道。
“你也不错。比我想的结实。”凌峰甩了甩手腕,仿佛只是做了个热身。
两人再次对冲。
这一次,慕容狱不再试探。他双拳连出,势如奔雷,每一拳都带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。那拳势时而如重锤砸山,时而如长枪直刺,变化之间竟无半点滞涩。这是战场上的杀拳,没有固定套路,只求以最快最重的方式轰碎对手。
凌峰接得极稳。他时而格挡,时而反击,始终没有让慕容狱占得半点便宜。他的拳很直接,甚至有些难看,可每一拳都恰到好处,像早就看穿了慕容狱所有发力的轨迹。
“你们看!凌峰好像能提前知道慕容狱要打哪儿!”
“是经验。他每一下都卡在对方气劲将发未发之处,慕容狱的拳根本递不满!”
“这得经过多少场生死搏杀,才能练出这种眼力?”
看台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慕容狱的脸色也越来越沉。
他本以为自己纵横海外多年,战斗经验在古武界中已属顶尖。可面对凌峰,他竟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。那种感觉很不好,像是被扒光了扔进冰水里。
“可恶!”
慕容狱暴喝一声,拳势陡变。他身形一矮,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起,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踢直取凌峰腰肋。这一腿来得极快,几乎在众人看到时,便已到了凌峰身前。
凌峰抬手一挡。
“砰!”
腿掌相击,凌峰纹丝未动。慕容狱却借着那反弹之力,翻身落地,双拳已如狂风骤雨般轰至。
“破军拳!是慕容家的破军拳!”
“破军拳以攻代守,越打越快,速度一上来,同阶之内几乎无人能挡!”
“慕容狱要拼命了!”
凌峰被那拳雨裹住,如同一片落在风暴中的叶子。可他的眼始终平静。那一片片拳影落在他身上,不是被拍开,就是被躲过。自始至终,他连衣角都没被慕容狱沾到。
突然,他动了。
右拳自漫天拳影中探出,直直捣入慕容狱中路。
“八荒我为尊!”
七重力道轰然爆发。
慕容狱脸色骤变,双臂交叉护在胸前。可他只觉一股如海啸般的力量撞来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倒飞,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白痕,背脊“砰”地撞在擂台边的立柱上,将那根粗木柱撞得从中裂开。
“噗——”
慕容狱一口鲜血喷出,半跪在地上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慕容东宸“霍”地站起身,脸色白得吓人。
凌峰却没有继续追击。他站定,看着慕容狱,淡淡道:“还要打吗?”
慕容狱抬起头,满嘴是血,眼神却仍如饿狼。
“打!”他吼道。
凌峰点头:“好。那这一拳,我送你下台。”
他朝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,整个擂台忽然静了。像风暴来临前,天地间最后那一刻的死寂。
凌峰抬起右拳。他体内的化魔霸血与黄金圣血同时沸腾,七重、八重、九重三重力道如三条怒龙在他右臂中汇聚。就在他即将挥拳的一瞬,异变突生。
“咻!”
一声极轻、极尖的破空声,从看台后方传来。
凌峰眼神猛地一凛,想也不想,整个人朝左侧猛地一偏。一枚暗青色的细针从他耳畔掠过,“笃”地钉入身后立柱,入木三分,针尾兀自轻颤。
“有人放暗器!”
“是隐杀流派的人!”
人群大乱。皇甫若澜第一个冲上看台边,目光如刀般扫向暗器来处。西门飞雪与西门剑明也同时起身。
凌峰没有去追那放暗器之人。他只是缓缓转头,朝看台后方看了一眼。那目光冷得像是从九幽深处扫出来的,所过之处,不少人都觉得后背一凉。
“看来,这古武大会,已经容不下我凌峰了。”他道。
慕容狱也愣住。他没想到,竟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放暗器。
“是谁?滚出来!”皇甫雄图厉声喝道。他再如何包藏祸心,也绝不允许有人在古武大会上做出这等下作之事。
“不必喊了。”凌峰道,“人早走了。若我没看错,那是隐杀流派的‘青尾针’。放针的人,应该在北边第三根柱后。这会儿,怕是已出了大门。”
众人朝北边第三根柱后看去,果然已空无一人。
皇甫若澜已经来到台下,见凌峰无恙,才松了口气,可眼中的杀气却半点没消。
凌峰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慕容狱:“还打吗?”
慕容狱沉默片刻,慢慢摇了摇头:“不打了。你赢了。”
他抹去嘴边的血,站起身,又深深地看了凌峰一眼:“你刚才若想杀我,早就能杀了。我欠你一次。”
凌峰没说话。
慕容狱转身下台,走了几步,又回头道:“可我要提醒你。今天的事,还没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峰道。
慕容狱不再多说,大步走向慕容家看台。慕容东宸迎上来,想说什么,被慕容狱一眼瞪了回去。
凌峰在擂台上站了片刻,忽然道:“皇甫家主,今日古武大会,我凌峰本就不是与会之人。现在更没兴致了。告辞。”
他抱了抱拳,不等皇甫雄图开口,便转身下台,拉起皇甫若澜的手,朝外走去。
西门飞雪与西门剑明也跟了出来。
“凌峰,那暗器……”西门剑明沉声道。
“不急。他们还会有动作。”凌峰道,“这次没要我的命,他们比我还急。”
皇甫若澜紧紧握着他的手,低声道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追?”
“追了,就中计了。”凌峰道,“他们就是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追出去。这古武大会是皇甫家的场子,我若追出去杀人,便正好给了皇甫雄图扣我帽子的借口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皇甫若澜问。
“等他们再动手。”凌峰眼中寒光一闪,“下一次,就在场外了。场外的事,就不归他皇甫雄图管了。”
西门剑明点头:“此言有理。古武大会尚有几日,你准备如何应对?”
“先看看他们还有多少人想跳出来。”凌峰道,“我既然来了,就不会只带走一个慕容狱。”
他说着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气势恢宏的武道场。日光从殿宇上方照下来,刺得人眼微眯。
“飞雪,记住今日。”凌峰对西门飞雪道,“有些拳,不能急着打出去。有些杀机,要等对手自己送到你面前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西门飞雪郑重道。
凌峰没再说话,牵着皇甫若澜朝外走去。
他们的背影在秋日的光里拉得极长,像两道并行的剑,一柄已经出鞘,一柄仍在鞘中。可那鞘中的剑,却让整座古武大会,都感到了一股凛冽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