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拳轰出时,凌峰的气势已经彻底变了。
若说方才他与慕容狱对战,还存着几分古武大会该有的克制,那此刻,他眼中已无半分容情。慕容狱不顾武道本源受损,强行催动“惊虚雷暴杀”,摆明了是要用这一拳分出生死。既然对方不想活,凌峰便送他上路。
“生死两断”这四个字,不是招式名,是凌峰在无数尸山血海中磨出来的拳意。
一拳即出,非生即死。
刹那间,擂台场上魔气翻涌,一股凛冽到极致的杀伐之意如实质般铺展开来。距离擂台近的十几名宾客,只觉呼吸一窒,仿佛被一只从幽冥中伸出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西门剑明猛然从座位上站起,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至极的神色:“这一拳……好重的杀意!”
天元子也为之色变,喃喃道:“拳未至,意已杀人。此子对武道的领悟,已不在我等之下。”
白发丽人攥紧了衣袖,面纱下的唇瓣被咬得发白。她了解凌峰,自然知道这一拳意味着什么。那已经超出了古武大会“点到为止”的范畴,是真正要取人性命的拳。
皇甫若澜反而松开了紧握的手。她没有再喊,也没有冲上去。因为她知道,凌峰一旦动了杀心,这世上便没有人能拦他。她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他,像从前许多次一样,等他回来。
场上,慕容狱的拳也到了。
“惊虚雷暴杀”本就是慕容家杀伐最重的拳术,再以武道本源之力强行催动,那已经近乎天品宗师才能打出的威势。拳过之处,空气被撕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,那“嗤啦”的破空声,像几百柄刀同时划过玻璃。
两道身影,两记拳头,在擂台中央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炸响,震得整座武道场都在发颤。擂台上铺着的青石砖,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崩裂开来,最远的裂痕一直蔓延到擂台边缘。狂暴的气浪卷着碎石与尘土朝外拍去,将看台前排数张木椅都掀翻了去。
尘烟之中,一道身影倒飞而出。
那是慕容狱。
他像一只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,打着旋儿朝后飞去,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他的右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垂着,显然已经断了。背脊重重撞在擂台边的石栏上,将那半人高的石栏撞塌了一截,才终于止住了去势,滚落在地。
凌峰仍站在原地。
可他也并非安然无恙。他脚步未动,身下的青石却已碎成齑粉。他右拳缓缓放下,拳背上裂开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,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脸色有些白,呼吸却仍是稳的。
“噗——”
慕容狱伏在地上,又呕出一大口血。那血里混着细碎的血块,触目惊心。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可右臂已断,体内气劲被凌峰那一拳轰得七零八落,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,哪里还起得来。
“你输了。”凌峰道。
这三个字,和上一次在古武大会中,面对另一个慕容家天骄时,他一模一样地说过。
慕容狱艰难地抬起头,满脸是血。他望着凌峰,眼中那抹狼一般的凶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他想说什么,可一张嘴,血便从喉咙里涌出来。
“我……输了。”他道。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整个武道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慕容飞鹰踉跄着从看台上冲下来,几步扑到慕容狱身边,将他扶起。慕容东宸跟在后面,脸色灰败,像被人抽去了魂魄。
“狱儿,你怎么样?”慕容飞鹰急切地问。
“我……技不如人。”慕容狱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又咳出血来。
慕容家的随行医师慌忙上前,替慕容狱正骨、喂药。可明眼人都看得出,慕容狱这一伤,就算能养好,武道也再难有寸进。方才强行催动武道本源,又挨了凌峰那记“生死两断”,他这一身修为,算是废了一半。
凌峰没有再看慕容狱。他朝皇甫若澜走去。皇甫若澜已经迎了上来,一把扶住他,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右拳上,眼眶登时一红。
“我就知道,你又把自己弄伤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皮外伤。”凌峰冲她笑了一下,“总比丢了命强。”
“去处理一下。”皇甫若澜不由分说,拉着他往西门剑明那边走。西门家随行带着上好的金创药,西门剑明早就递了过来。
“凌峰,你那一拳,收了几分?”西门剑明问。
“七分。”凌峰道。
西门剑明叹了口气:“七分就已如此。你若全力出手,慕容狱必死无疑。”
“所以我收了三分。”凌峰道,“慕容家已折了不少人。再杀下去,就是死仇了。我到今天,已经不想再造无谓的杀孽。”
西门剑明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感慨。他不再多言,只让凌峰坐下,亲自替他清洗伤口。
皇甫雄图站在主位旁,脸色铁青。他本想让慕容狱借古武大会之机压一压凌峰的气焰,哪想到,非但没压住,反而让凌峰当众把慕容家打得灰头土脸。更让他心寒的是,凌峰那一拳,连他都未必能接得下来。
“皇甫家主,今日一战,到此为止。凌某先告辞了。”凌峰包好伤,起身说道。
皇甫雄图眼底阴沉,面上却挤出一丝笑:“贤侄请便。”
“古武大会,我本就不该上台。”凌峰扫了一眼四周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但若有人再想借这擂台,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,下一次,我出拳不会只收七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武道场外走去。
皇甫若澜、西门飞雪、西门剑明皆跟在他身后。
慕容东宸站在擂台下,望着凌峰远去的背影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隐杀流派那边。龙隐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,其余几名隐杀弟子也都像是蒸发了般,一个都看不见了。
慕容东宸攥紧拳头,眼中恨意滔天。
“凌峰,你今日给慕容家的屈辱,我一定会十倍讨回来。”他低声说着,像在对自己发誓。
可惜,他没有注意到,就在武道场外的一处回廊下,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蹲着。那人正是隐杀流派的弟子。方才那枚“青尾针”,也是他发的。此刻,他正把这里的一切,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。
而这一切,凌峰看似没看,却全已落在了他眼里。
走出武道场时,凌峰忽然停下脚步,对西门飞雪道:“飞雪,你今晚若得空,到南苑来找我。我有事托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西门飞雪问。
“帮我盯一个人。”凌峰道。
“谁?”
凌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,朝回廊那头的阴影处看了一眼,才缓缓道:“今晚再说。”
夜色已快落下,秋风吹得回廊外的竹林沙沙作响。凌峰与皇甫若澜并肩走在青石小道上,影子被斜阳拉长,像两柄并行的剑。
他们都知道,今夜不会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