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凌峰便出了巷子。
雨小了些。南都的天灰得像旧锡,又冷又重。凌峰披了件极薄的黑油衣,没打伞。穆恩和小武跟在他身后。三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。南都的巷子窄而深,两边的粉墙被雨淋得发灰,墙头探出来的乌桕叶已经落净了,只余几根极黑的细枝,像谁用笔在灰天上勾出的乱线。他们走了两刻钟,到了柳叶巷。韩家的院门半掩着。门前一盏旧灯笼早熄了,只剩个油乎乎的竹骨在风里轻晃。凌峰没让人通传。他抬手,在那扇乌木门上极轻地叩了三下。
门很快开了。还是那个老仆。他见是凌峰,先是一愣,随即退到一边,低声道:“少主请。太爷在后堂。”凌峰点头,朝身后二人使了个眼色。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,留在前院。凌峰自己跟着老仆穿廊过院。韩家院子里种了几株极老的紫荆。那花早谢了,满地黄叶还未扫尽。凌峰踩上去,叶子粘着湿泥,软而无声。后堂门口,韩九岳已经坐在檐下。他披着件半旧的灰鼠袍,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铜手炉。见凌峰来了,他抬了抬眼皮,道:“来得倒快。我原想你总要过了年再来。”凌峰道:“都等着过年。可南都的人不让人安生。”韩九岳叹了口气,把手炉往旁边一搁,说:“坐吧。这雨下了三天,人心里都长霉了。正好,你来了。有些话,我也憋得快发霉了。”
凌峰在他对面坐下。后堂里没旁的人。只有檐下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阶前的青砖上,声音又清又脆。像谁在极慢地拨着一串看不见的珠子。韩九岳先不急着说陈家。他让老仆端了壶热茶来。茶是南都人冬日常喝的姜片老茶。汤色深,入口辣。凌峰饮了半碗。韩九岳这才开口:“陈家死的三个人,你都知道了吧?一个管账,两个护院。都是当夜没出过府门。陈九龄这条老命,要不是他睡得浅,听见那管账的房里有人倒下去,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他那个在外院值夜的小孙子。死了的,都黑着个脸。眼珠子瞪得铜铃大。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陈老爷子怎么说?”凌峰问。
“他还能怎么说?吓得三魂丢了两魂。把府门一关,里头的人谁都不许出。我去看时,他坐在堂上,连手里的茶碗都在抖。他跟我说,那夜他府里请来过一个北边的客人。是早年间与他有过一点交情的旧识。可那人入了夜就走了。陈九龄没多想。第二天,人便死了。你说,这里头要是没文章,谁信?”韩九岳说。
“那人什么来路?”凌峰问。
“姓严。叫严北客。说是旧年从北边跑货的。从前跟陈九龄有些私交。可你也知道,陈九龄这人,最是怕事。若不是对方拿了什么了不得的信物,他绝不至于见。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回,他才吐了一个口,说那人手里有半枚陈家的老印。见印如见先人。他不见不行。”韩九岳道。
“老印?陈家也玩这套了。”凌峰沉吟。他知道,古武界有些世家,祖上传过一种极小的铜印。非临大难不可出。谁若持了那印,本家后人便不能拒。可陈家那印,早几十年就丢了。如今忽然出来,还在一个跑货的北客手上。这手段,像极了几十年前幽冥门收拢旧人的法子。先造鬼,再造神。人心里一发虚,就什么都信了。
“这只是其一。”韩九岳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一件。陈九龄的小孙子,那夜之后,便不大好。日夜哭。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上。可那树,离地三丈。上头连个踏脚的枝子都没有。后来我让人看了,树皮上有两道极细的划痕。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勾出来的。不是人。也不是猫。”
凌峰没说话。他缓缓转着手中那半碗残茶。这些事,听着玄。他本不信。可无回岛之后,他对这些“不该有”的事,已经不那么铁齿了。这世上的确有些东西,不在刀剑的常理之中。它们藏在旧宅、老树、雨夜和亡人之间。你信它,它就在。你不信,它也未必就肯走。
“那严北客,人还在南都吗?”凌峰问。
“这就是最让人发毛的地方。”韩九岳道,“那夜过后,再没人见过他。就像是这南都的雨,把他从巷子里冲走了。可陈九龄说,他出府时,连门外那盏灯都还亮着。门前青石上,一个湿脚印都没留。”
凌峰将茶碗放下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檐下。雨又大了。雨丝从檐角斜飞进来,扑在他脸上,凉得人精神一振。他望着那几株老紫荆,忽然道:“他不是人。至少,不是寻常的人。陈九龄见到的,未必是活人。他府里死的那三个,也未必是人杀的。”
韩九岳猛地咳了一声。他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,什么没见过。可凌峰说这话时,他竟也没能立刻接上。凌峰转过身:“韩老爷子,替我办一件事。把那棵老槐树下的泥取一捧来。要贴着树根往下三寸的。再让人去陈家,问陈九龄要那三个死者的生辰。我今晚要。有了这两样,我就能知道,那东西是道上的,还是水里的。”
韩九岳张了张嘴,最终只道:“好。我亲自去。”他站起身,又看了凌峰一眼:“你如今,倒真有几分当年凌渊的模样了。可你且记着,南都这雨,能藏脏东西。你来了,就别急着走。这案子不破,你走不了。它也不会让你走。”
凌峰点头。他没再多言,告辞出来。穆恩和小武见他出来,便迎上。凌峰把韩九岳的话简单说了。小武听完,脸都白了:“哥,这案子不会比无回岛还邪吧?”凌峰道:“邪不邪,得看晚上。今晚你们谁都不许出门。我要等那捧泥。”穆恩道:“那泥真能看出门道?”凌峰道:“能。若里头有海盐,就是水里的。若有香灰,就是庙里的。若有木屑,就是树上的。若三样都有,那这南都城里,就真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。”他说完,大步走入雨中。那件黑油衣被风吹得鼓起。像一只从灰雾里掠出的鸟。
回到小院后,凌峰换了身干衣。他让夜姬把南都城里的几个老庙、旧祠、废园全列出来。又让人去查严北客这个名字。夜姬说,这名字十有八九是化名。北客。北边来的客。也可能,根本就不是客。是归人。凌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到窗边,看雨。这南都的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像这城里的旧事,都化成了水,从瓦缝里往外渗。
傍晚,韩九岳的人送来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泥。泥里还夹着几片极小的黑叶。凌峰把泥倒在桌上。就着灯,他一点一点地拨开。泥很黏。是南都常见的黄胶泥。可那泥里,果然有极细极细的白粒。凌峰用手指捻起来,放近鼻前。是盐。是海盐。他再翻,又见几片极薄极小的香灰片。最后,他用灯一照,泥中竟有几根极短极黑的细毛。那毛又硬又亮,像从什么兽身上脱下来的。
“三样都齐了。”凌峰低声道。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慌,反而冷得像刀。
小武和穆恩就站在旁边。穆恩问:“是什么?”凌峰将那几根黑毛夹起来,在灯下细看。那毛中空。极轻。像海蛇的须。又像庙里旧像里塞的兽鬃。他道:“南都城里,有人养了一只不该养的东西。它住过陈家的老槐,也下过陈家的老屋。它不吃人。它吸魂。那三个死的,是被它活活吓断了心脉。唇黑,是因为煞。眼红,是因为魂散。那东西,夜里贴着人的窗子听。听见谁心里最虚,就找谁。陈九龄那夜要是没醒,那东西找的,就是那个小孙子。”
穆恩听得后脊发凉。小武更是把刀都拔了出来。凌峰让他把刀收回去。他说:“这鬼东西,刀没用。它怕的,是月。还有火。夜引剑。”他说着,将那包泥重新包好,放进一个极小的铁盒里。然后,他看向窗外。雨已经变成了极细极密的雾。南都的夜,又来了。
“今晚,我要去陈家。看看那棵老槐。它若还在,明晚,我就在那儿等它。”凌峰说。
夜姬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极旧的马灯。她道:“陈家那边,已经打点好了。陈九龄听说你要来,吓得不轻。后来韩老爷子去了,才算稳下来。他应了。只求动静小些。”凌峰点头。他穿上外衣,把夜引剑背在身后。那剑在灯光下极暗极沉。像一柄藏在夜色里的旧月。他道:“我们走。去会会那东西。”
外头,雨已停了。雾却极浓。南都的街巷里,没有一个人。只有几盏极远的门灯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凌峰带人穿过空荡荡的巷子,朝陈府而去。那雾里,有极轻极轻的腐叶味。像那东西,已经醒了。正伏在某处,等他们靠近。
夜还长。南都的雾,正慢慢地,把这场没有刀光的仗,轻轻拢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