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府的门,已经闭了三日。
凌峰到的时候,门前那盏白纸灯笼还没有点。两扇乌门上的铜环被雾水打湿了,像在流泪。夜姬先上前,用极轻极轻的力道拍了三下。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。一个极老的家仆探出半张脸,见是凌峰,又看见韩九岳的人陪着,才把门拉开。他不敢多话,只朝旁边让开。凌峰几人鱼贯而入。院中极静,静得连自己的脚步都像从别人身上发出来的。地上铺着青砖,被雾水浸得发亮。几片枯叶贴在砖面上,像旧信残页。
陈九龄已经等在前厅。几日不见,人瘦了一大圈。两颊凹进去,颧骨顶着皮。他那双眼睛还清,却比上回多了许多红丝。见凌峰进来,他忙起身,说话时嗓子发哑:“凌少主,老朽这宅子如今不干净。你不该来。可你既然来了,我只求一件事。”凌峰道:“陈老请说。”陈九龄道:“先别惊动我那小孙子。他才六岁。已经好几夜没敢闭眼了。那东西若真还在府里,不能让它再靠近他。”凌峰点头:“我今晚来,就是要它离他们远些。”陈九龄喉咙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凌峰没多问,只道:“老槐在哪儿?带我去。”
陈九龄亲自提了一盏极小的风灯,走在前面。那灯外头罩着极厚的黄蜡纸。光极暗,只照亮脚前三寸。他们穿过前厅,绕过两道内院,到了一处偏西的小跨院。那跨院极偏。墙头爬满了枯藤。院中央,便立着那棵老槐。那树极老,老得枝干都像铁打的。叶子落尽了。那些枝丫光秃秃地朝四周张开,像一只从地底伸上来的大手。树高数丈。树身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那树皮裂得像老人脸上的沟。凌峰在树下站定。他仰头看。夜色里,那树冠像一张极黑极密的网。什么也藏得下。什么也漏不出。
凌峰把风灯递给穆恩。他走到树边,伸手按在树干上。树皮又冷又潮。他闭上眼。化魔血脉极轻地一跳。像有股极细极寒的力量,从树身里往他掌心钻。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那东西确实还在。就藏在这树的某一处。也许在树根。也许在那些枝丫之间。它没动。它知道他们来了。可它不怕。这让凌峰的心又沉了一分。不怕人的东西,最难对付。
“这树下面,埋过什么?”凌峰回头问陈九龄。
陈九龄愣了一下。他旁边那个老仆却先开了口:“回、回少主的话。这院早些年是给家庙的苦力住的。后头荒了。那树是早就在的。听老辈人说,树底下埋过一口井。后来井枯了,就填了。”凌峰眼神微动。他道:“井口在哪个方向?”老仆指了指树根东侧几步外。那里铺着几块极旧的青石。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凌峰走过去,用脚底极轻地踩了踩。果然,有一块石头的声音和别处不一样。底下是空的。
“要掘开吗?”穆恩问。
凌峰摇头。他道:“现在不能动。这东西就住在下面。它把我们引到井边,是想让我们自己把口子打开。这井口就是它的门。门一开,人就再也堵不上了。今晚,我不碰它。我就在这儿等。它想出来,自会出来。它不出来,我也要断它一条路。”
陈九龄在旁听见,脸色更白。他颤声道:“少主,你真要在这树下守一整夜?”凌峰道:“不守。只是坐坐。陈老您去歇着。留两个人陪我就行。明早天一亮,什么脏东西都得缩回去。到时候,我再想别的法子。把它从根上清了。”陈九龄张了张嘴,终是没再说什么。他留了个极胆大的家仆,又让两个护院远远守着。自己先回了后堂。韩九岳的人也没走。他说韩老爷子有令,凌少主不走,他便在陈府外头候着。凌峰由他。这南都,多一个韩九岳的人,他便多一分底气。
人都散到了远处。院中只剩凌峰、穆恩、小武,和那棵老槐。雾还没有散。那雾极细极湿,贴着地面慢慢流。月光从云后极薄地漏下来,像一片混了水的银。凌峰在井边几块青石旁盘膝坐下。夜引剑横在膝上。剑未出鞘。可穆恩分明看见,那剑鞘上的露水,正一滴一滴地朝下滑。像剑自己在流汗。小武抱刀蹲在墙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树。他浑身绷得极紧。像一只知道林中有虎的幼豹。
“哥,那东西若出来,我们怎么打?”小武极轻地问。
“不打。”凌峰说。
小武一怔。凌峰继续道:“它不靠刀剑伤人。它靠的是人心里的怕。我们越是想杀它,它越能钻进我们脑子里。今夜,我们只做一件事。等。它看我们不怕。它自己就会乱。它住在这树里太久。陈家这些天,每个人的心都像一碗被搅浑的水。它饿了。饿极了的东西,最怕的就是等到嘴边的肉突然不动了。”
穆恩听到这里,后背像被人浇了瓢冷水。他深吸一口气,也坐了下来。小武咬了咬牙,把刀横在腿上,跟着坐。三人就这么在树下坐着。那雾越来越厚。风从墙头翻进来,带着一股极淡极腥的甜。像烂了的槐花。又像死水里的鱼。凌峰闭着眼。他什么也不看。什么也不想。只有掌心里的夜引剑,像一颗极稳极静的心脏,在和他一起呼吸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。也许更短。小武忽然说:“那树……在动。”凌峰睁开眼。他没有看树。他先看地上。井边那几块青石还静静地躺着。可石上的苔,颜色深了些。像被什么从地底反上来的潮气浸过了。穆恩低声道:“没风。可那树枝在晃。”凌峰终于抬头。那老槐的枝丫,果然在动。不像是被风吹的。是从树心里传出来的。一下,一下。极慢,极有节奏。像有只极大的手,正从树里往外推。那晃动越来越明显。几根极细的枯枝“啪”地折断,落下来。落在他们脚边,断口处有极细极细的红丝。像树在流血。
凌峰慢慢站了起来。他没有拔剑。他只是朝那口枯井的方向走了一步。就一步。那树的晃动忽然停了。四周静得让人耳朵发鸣。然后,小武“啊”地低叫了一声。凌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树根东侧的井口青石,不知何时,已经有一块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得翘了起来。一只极瘦极长、通体乌黑的东西,正从那条极窄的缝里,极缓极缓地探出来。那东西没有眼睛。只有两根极细极长的触须,像水蛇的信子,在雾里轻轻摆着。
凌峰站得很直。他没动。夜引剑仍在鞘中。他只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:“回去。”
那东西停住了。两根触须朝前一探。像在听。又像在闻。凌峰朝前再走半步。这一回,他将剑鞘极轻极轻地往地上一顿。那声音不响,却像一颗极沉的石子,砸进了这满院的死寂里。那两根触须像受了惊,猛地缩回。那条顶起的青石“啪”地落回原处。一切又静了。树不动。雾不流。只有那扇半掩着的小院门,忽然被风撞开,又慢慢合上。像什么人刚刚来过,又走了。
小武已经满身是汗。穆恩的后背也湿透了。他们一个握着刀,一个按着拳。只有凌峰,仍站在那儿。他低头,看那块重新合上的青石。石缝里,有几滴极黑极黏的东西。像血,又像胶。他不去碰。他转过身,对两人道:“今晚,它不出来了。我们走。天一亮,我要去一趟城北的三清观。有个人,必须见。”
三人退出小院。雾已经散了些。东边,天像被谁用极淡的灰擦出一层底子来。天快亮了。凌峰的脸在将明未明的光里,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旧玉。他知道,那东西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,是那个把它放进陈家的人。严北客。这名字像雾里的半张脸。他还没看清。可他已经知道,那人就在南都。而且,正等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。
“回去休息。今晚,我们还会再来。”凌峰说。
他走在前面。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。几人在南都的晨雾里,走出了陈府。后头,那棵老槐像一尊刚刚又睡过去的旧神,黑沉沉地,把满院还未散尽的夜气,又慢慢吸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