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姬回来时,已经过了丑时。
凌峰还没有睡。他坐在小院的堂屋里。灯只点了一盏,放在桌角。桌上摊着三清观里悟真大师留的那封信,还有那把早已冷透的短刀。夜姬推门进来,带来一身极寒极湿的夜气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道:“查到了。城南最高的地方,是旧钟楼。那钟楼荒了十几年。可今夜,钟楼顶上有光。极弱。不是灯。像有人点了一炉极小的火。我们的人从东西两条巷子合围过去,没敢上。那楼四周有暗哨。三个。全贴着墙。我们若再近一步,他们就要吹哨子。”
“旧钟楼。”凌峰重复了一句。城南旧钟楼,他记得。那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建筑,早就不敲钟了。楼高七层,四面漏风。南都人平日都不去。那地方太旧,又死过好些人。可越是这样,越像是严北客这种人的落脚处。站在那上头,能看见整个南都城。更能看见陈府那棵老槐。今晚,印归位,煞气冲槐。凌峰在下面斩树点火。而严北客,就站在城南最高处,隔着一整片夜雾,像看一出自己亲手点着的戏。凌峰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模样。不慌不忙。像在等。等那满城的风,把最后一点阴气都吹到他手边。
“有找到那个人吗?”穆恩也醒了。他从里间走出来,披着外衣。凌峰道:“还没。但已近了。让暗影和小武过来。我们这就去。他挑了最高的地方。那地方,不正是让我去找他的吗?我若不去,他这一夜,就白守了。”
穆恩点头。不一会,小武、暗影都到了。凌峰没有多带人。南都这地方,人一多,巷子就窄。他只要四个人。穆恩、小武、暗影、夜姬。其余人留在小院。若天亮前他们没有回来,就去韩九岳处报信。凌峰交代完,便提剑出门。那剑今夜已经出过一次。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老槐断枝上的黑气。凌峰用一块极粗的布将剑缠了。剑未出鞘。可那剑柄,已经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。
城南旧钟楼在一条极偏极破的斜街上。那街两旁的房子都黑着。有几户门前还堆着些破竹筐和烂木板。夜很深。雾从城南的河面上漫过来,像一床极薄极旧的棉被,把整条街都盖住了。凌峰他们贴着墙走。没有点灯。也几乎不出声。夜姬在前头带路。她身形极轻。每经过一个巷口,都要先停一停,侧耳听上一阵。凌峰跟在她身后。他的心跳得极慢。像一面沉在深水里的鼓。他知道,暗哨就在前面。那三个人,一定已经发现他们了。可他们没动。也没吹哨。这说明,严北客不打算拦他。至少现在不拦。他就是要让凌峰上楼去。
钟楼到了。那是座极旧极破的砖木楼。楼身斑驳得像被无数场雨泡过。几扇破窗像黑窟窿。顶层的木檐缺了大半。只有一炉极小的火,在最高的那层若隐若现。凌峰抬头看了一眼。火极弱,却极稳。不是柴。是炭。而且是上好的银霜炭。烧起来没有烟。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蓝。是南都那些真正讲究的老府第才用得起的。严北客这一炉炭,明明白白地告诉凌峰:我不是逃。我是在这里等你。
“进楼。”凌峰道。
暗影先摸到楼门。那门半扇倒在地上。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清。他朝凌峰比了个“无人”的手势。凌峰跨进去。楼里极潮。空气里满是旧木和蝙蝠粪的气味。楼梯已经塌了半边。可仍有极窄的一条,贴着墙,蜿蜒向上。凌峰抓着扶手。那木头又朽又滑。他走得很慢。穆恩跟在他后头。小武和暗影一左一右。夜姬留在楼下。她负责守门。若有人想从外头把楼封死,她便先动手。
几人一层层地往上爬。那楼越往上越窄。风从破窗里灌进来,吹得人衣角乱飞。凌峰的剑鞘磕在木阶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“咄咄”声。那声音在空楼里回响,像有什么人在最上头,用指节慢慢地敲着栏杆。等爬到第六层时,凌峰停下了。他听见了炭火的声音。那声音极细。像有谁正用一块旧绸子,极慢极慢地擦着一只铜炉。他抬头。第七层的楼板上,有光。很弱。只一小片。像一个盘腿坐着的人,面前放着一只极小的炭炉。那光,就是炭炉里透出来的。
“你们守在这里。”凌峰低声道。他把剑解下来,提在手里。然后,一个人朝第七层走去。木阶在他脚下“咯吱”地响。那声音像把整座钟楼都惊醒了。可楼顶那人,依旧没动。凌峰终于上了七层。那上面极空。四面通风。满地的灰。月光从几个破洞照进来,白森森的。靠北面的窗边,果然坐着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凌峰。穿一件极旧的青灰色长袍。头发半白,用一根极普通的木簪子挽着。他面前放着一只极小的铜炉。炉中炭火红得发暗。他正用一把极细的火钳,慢慢地拨着那炭。每拨一下,炭火便“啪”地炸开几粒极小的火星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。像这楼里的风,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。
“严北客。”凌峰站在楼梯口,没有往前再走。
“名字而已。”那人依旧没有回头,“凌少主若喜欢,也可以叫我严某。或者,叫我北客。”
“我不管你是谁。今晚,你得给我一个交代。陈家那三个人,怎么死的。印,是谁偷出去的。老槐下面的东西,又是谁放进去的。”凌峰道。
那人笑了一声。那笑极轻。像有人把几片干叶子按在炭上。他道:“印不是我偷的。是陈家自己人拿出来卖的。二十年前,陈九龄的胞弟陈九安欠了一屁股赌债,从家庙里偷了这方祖印,典给了北边一个当铺。那当铺是幽冥门开的。后来当铺散了,印流到了我手里。你说,这印是我偷的吗?”他说着,缓缓站起身来。他转过身。月光正照在他脸上。那是一张极平常的脸。眉毛不浓,眼睛不大。普通得让人一转身就会忘。可凌峰却觉得,这张脸上,有一种极深极冷的东西。那不是杀意。是空。像一口已经干了很多年的井。可井底,还压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“所以,你拿印去叩陈家的门。你不是为了杀那三个人。你是在等。等陈家人心一乱,那老槐里的东西好出来吸魂。可那东西,也不是你养的。是陈家祖上自己埋下去的。他们自己造的孽。自己忘了。却要自己的儿孙来还。”凌峰道。
“你倒看得透。”严北客道。他走到凌峰面前三步处停下。他身上没有刀。也没有剑。可凌峰却觉得,这人只要再往前一步,整座钟楼都会跟着往下塌。他道:“可你看透了一层。底下还有一层。凌少主,我今晚坐在这里,不是想跟你打。我知道你的剑。也知道你的血。我若想杀你,不会点这炉炭。这炉炭,是给你点的。”
“给我?”凌峰挑眉。
“给你暖一暖手。南都的夜,太冷了。”严北客道。他脸上仍没有表情。可他的眼睛,在炭火的映照下,竟像有极淡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极寒。像一条冬眠了多年、终于等到第一场雪的蛇。他道:“你方才在陈宅,断枝烧火。那一剑,很好。可你还差一样。你没有把那树底下的井一起毁了。不是你不能。是你不敢。你怕里头的东西。可你越怕,它就越会记着你。凌峰,它已经记住你的血味了。从今晚起,它会夜夜入你的梦。直到你回去。把井口撬开。把印取走。或者,把你的剑,插进那口井里。”
凌峰的瞳孔微缩。他知道,这人说的是真的。那井下的东西,他在老槐旁时便已察觉。那股从井口往他掌心钻的冷,不是寻常的煞。那是活的。是旧的。是认人的。它已经记住他了。
“所以,你点这炉炭。是等我自己明白,我走不脱了?”凌峰冷声道。
“我是想告诉你,这南都的水,比你想的还深。你今晚没死在陈府,是我放你出来。你该谢我。”严北客说。
凌峰忽然笑了。那笑和严北客的不同。他的笑里有刀。有火。有这十几年从血海里滚出来的狠。他道:“我从不谢蛇。你今晚不杀我,是因为你还想让我替你下去。下那口井,把印下面真正压着的东西取出来。我没说错吧?”
严北客没有否认。他甚至极轻极轻地鼓了鼓掌。那掌声在空楼里响了两下,像冷风拍在窗上。他道:“你果然像凌渊。也像凌宗哲。他们都不信命。你也一样。可你最后,还是会走下去。因为你不去,陈家满门,都会一个一个地,死得比那三个还难看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东西,朝凌峰抛来。凌峰没有接。那东西落在他脚边。是一枚极小的铜铃。和极乐岛上那些,一模一样。
“你有一个晚上。明天,你若要下去,就到这钟楼来找我。我带路。你不来,我就去陈府,把他们家最小的那个孩子,带到老槐下面去。你知道我做得出来。”严北客说完,转身走回那炉炭旁。他坐下去。像从没起来过。
凌峰低头看那铜铃。夜风吹过。那铃不响。像被什么封了口。他慢慢弯腰,把它捡起来。铜极凉。凉得他手心一麻。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握着那铃,转身下楼。身后,那炉炭火还在烧。极暗。极静。像那场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把人往下拽的旧局。
穆恩他们在六层等着。见凌峰下来,都迎上去。凌峰只道:“走。回去再说。”几人下了钟楼。夜姬从暗处迎出。她说:“那三个暗哨,没动。像木头一样。”凌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有回头。夜雾更浓了。城南的钟楼,已经被雾吞得只剩一个极模糊的顶。那上面,有光。像一只不肯闭起的眼。
凌峰知道,明天,他还会再来。不是来杀谁。是来把这层雾,彻底撕开。而这一回,他不能带太多人。那楼下,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井里,是陈家人埋了百年的老东西。可他不怕。他这一生,本来就是在黑处走的。只是这一回,他要下得比从前更深。深到连月光都照不见底。深到,那铜铃再也无铃可响。
可他现在必须回去。因为天快亮了。而天一亮,很多事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月亮已经快要沉下去了。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剑柄上。极轻。极凉。像在说:该做的,躲不掉。他握紧剑。大步朝前。南都的夜,还长。而真正要下井的人,才刚从钟楼里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