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回到小院时,天已经快要亮了。
东边的那一线灰白,像谁用极淡的墨在纸上轻轻扫了一下。那光极弱,照不亮什么,只够让人看清脚下。凌峰一路没说话。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跟着。夜姬走在最后。她的斗篷下摆全湿了。是雾水。也是冷汗。小院的门“吱”地合上。凌峰走到堂屋中央,将那枚严北客丢给他的铜铃扔在桌上。铜铃极轻地跳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没有声音。像被封死在壳里。灯已经快燃尽了。凌峰也不挑。他在灯下坐下,把夜引剑解了,慢慢擦。那剑今夜已出过两次。一次斩枝,一次在钟楼上虽未出鞘,却已与那楼里的阴气碰了一回。剑身上极淡极淡地泛起一层薄灰。像是夜雾的尸骸。凌峰擦得极慢。穆恩端来一盆冷水。他绞了把帕子,递给凌峰。凌峰接过,把脸埋进去。那水极冷。冷得他后槽牙都紧了。可人却清醒了。
“那姓严的,到底什么来路?”穆恩先开了口。他坐在对面,两手搁在膝上。脸上是那种打仗前才有的紧绷。
“他说他只是个跑货的。可你们也看见了。他一个人坐在钟楼上。楼下三个暗哨,跟死的一样。他点银霜炭。说我今晚不会死。你们说,这样的人,在南都藏了多少年,我们竟一点风都没收到。”凌峰道。
“他的功夫呢?你试出来没有?”小武问。
“没有。”凌峰摇头。他把帕子丢回水盆。水花跳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道:“那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。他根本不跟你动。他就在那儿。不动,不惊,不怒。像一团从井里飘上来的冷气。你越是想拿刀去戳他,他越是没边。可我不信他真没底。他点炭,是让我暖手。可那炭里,掺着东西。闻着是银霜炭。底味里,却有股子极淡极淡的尸油。我上楼时就闻到了。他在用那烟喂这满楼的风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真去下那口井?”穆恩问。
“去。”凌峰说。他看向桌上那枚铜铃。灯焰忽地跳了一下。像被那铃上散出的冷气压得抬不起头。他道:“但不是我一个人。我们几个都去。那口井,今夜一定要探明白。否则,明天夜里,陈府还会死人。那东西一旦在满月下吸够七个魂,就能出井。到时候,再想拦,就晚了。”
“那口井到底有什么?严北客不肯说全。若下头是条大蛇,我们得带火。若下头是片水,得带绳。若下头窄,人多了反而塞住。”夜姬说。
“所以今晚,我亲自下。穆恩,你在井口守着。小武,你带人在院外。夜姬,你随时给韩九岳那边发信。若我们一个时辰没出来,他就让人用新土把井口封死。外头再浇一圈桐油。一把火。不管下头是什么,都不能再让陈府的人进来。”凌峰说。
“要封井?”小武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最坏的打算。”凌峰说。他的语气很平。可每个人都听得出来,他已经把这条命压上去了。夜姬想说什么,被凌峰一个眼神止住。他站起身,道:“都睡一会儿。今晚亥时,再去陈府。”说完,他转身进了里间。穆恩没有拦。他知道,拦不住。
凌峰和衣躺下。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可奇怪的是,头一沾枕,他竟睡了过去。极沉。无梦。像是那井里的东西,已经等不及了,提前抽走了他的一夜。他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窗外有风。极淡。像只在他耳边转了一圈,又走了。他起身。身上有些僵。他活动了一下筋骨,又把夜引剑背起。皇甫若澜缝的护腕还缠在他腕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那护腕已经旧了。可线脚极密。像有人把一句“活着回来”缝进了布里。他握了握手腕。然后,大步出门。
这一天,他们哪里都没去。穆恩和小武在后院补了半日觉。凌峰坐在堂屋里,把从三清观带回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三遍。信上那句“先寻真印”已经应了。可下面还有半句,他昨夜没看透。信末的月牙极淡。他用手指跟着那月牙的弯度,在桌上划了又划。忽然,他顿住了。那月牙尖上,有一点极细极细的断。像写的人笔尖顿了一下。凌峰起身,从怀中摸出母亲留下的那半截木梳。那梳背上,也有一道几乎一样的断痕。他将两样东西并在一处。那断痕连起来,弯弯曲曲,像一条极小的蛇。又像,井口的形状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道。他收起木梳。心里已经明白。那井,不是陈家祖上随便埋的。那是照着化魔古墓里的“阴井”样子封出来的。陈家先祖之中,一定有人从幽冥门那里学过去三招两式。他们怕后人压不住,便用真印作锁,又用活槐作阵。只是年月太久,连陈家自己都忘了。那井,不只关着一只煞兽。它还藏着一扇小门。门后通着极深极旧的暗河。而那条暗河,极可能就连着幽冥门当年在南都城外废掉的第一座祭坛。阴脉还在。只是被封了。严北客要的,就是让凌峰进去,用他的血,把那道封门重新冲开。
“他果然把我当钥匙了。”凌峰低声说。他走到门口。天已经暗下来了。傍晚的南都,起了风。那风从城南河上吹来,带着水气和极淡极淡的鱼腥。凌峰站在风里,把剑柄上的灰布紧了又紧。他的心里,已经不再有半点犹疑。是井,就下。是门,就关。是蛇,就斩。这世上所有的旧局,到最后,都只会被活人一刀刀地破开。
戌时刚过,他们动了身。凌峰、穆恩、小武、夜姬、暗影。五个人。陈府那边,韩九岳已经打过招呼。陈家的人全被送去了城西的别院。整座陈府,今夜只留空宅。没有灯。没有狗。连那几只栖在檐下的野猫,都像闻到了什么,早跑得没影了。凌峰他们从西墙进去。那墙比前夜更潮。墙头的苔滑得站不住。暗影先上,再放绳。凌峰攀上去时,望了一眼那棵老槐。那树还在。只是被斩去两条主枝后,形貌已有些歪。远远看去,像一匹被砍了角的黑鹿。院子里的井口,还是那几块青石盖着。一切像是没变。可凌峰一进院门,就觉出了不对。那口井,在响。不是风声。是从井里极深处,传来的一种极轻极轻的“咕咕”声。像有东西在下面吞口水。又像有谁,在极远的水底下,用喉咙哼着一支没有调的曲子。
“它醒了。”凌峰说。
他走到井边。青石上的苔已经干了。几块石头之间,有极细极细的黑气,正一丝一丝地往外渗。那黑气极轻。一离了井,便散进风里。可在场的人,都看得见。凌峰没有犹豫。他道:“撬开。”穆恩和小武上前。两人各持一柄短锹,把那几块青石一块一块地起开。每起一块,那黑气就浓一分。到最后一块被挪开时,一股极寒极腥的气从井口直冲上来,像从地底开了一扇通着死水的门。凌峰以手掩鼻。那气味,和极乐岛血池边的一模一样。他的眼神更冷了。他点起火把,朝井口一照。那井极深。深得光都追不进去。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,在极深处的某个地方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忽明忽暗。
“下。”凌峰说。他把绳子系在井边最粗的那根槐根上。夜引剑在背。短刀在腰。铜铃,在他衣襟里。他最后看了穆恩一眼。穆恩朝他点了一下头。凌峰便抓了绳,翻身入了井。小武趴在井口,眼睁睁看着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那光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直到最后,只剩下一片黑。和从那黑里,极慢极慢传来的,水声。
凌峰下去了。他像一块被这南都旧夜吞掉的炭,慢慢沉向那口等了他百年的井底。而井上,风忽然停了。整个陈府,静得像是连时间都屏住了呼吸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那根绳子,在月光下,极轻极轻地,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