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凌峰便起了。
他换了一身极干净的衣裳。是皇甫若澜昨晚就替他备好的。青灰色,极挺括。她说,去见母亲,要穿得整齐些。凌峰听话了。他站在镜前,把衣领压了压。他手腕上那根红绳,和灵儿编的平安结,他都没有摘。它们贴着皮肉。像这人间最暖的几根线,牵着他往该去的地方走。
灵儿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。包袱里是她昨晚从后山折来的三枝白梅。那梅开得早,只几朵。可极香。灵儿说,娘喜欢干净,用这个最衬她。凌峰点头。他接过包袱,自己拿着。皇甫若澜从里间出来,身上也穿着件极淡极素的衣。她没多言,只把那只风灯提在手里。这灯,就像她的另一只眼。凌峰看了她一眼,道:“走吧。”三人便朝老宅后山去。穆恩和罗尔德蒙跟在后面。他们不多话。只远远地跟着。像几道极安静的影子。
冰窖外,凌啸天已经在了。他站在那几块压窖的大石前。风从北崖上吹下来,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。他见凌峰他们来,只点了点头,便先一步下了石阶。凌峰跟上。那寒气又来了。只是这一回,他心里不再发紧。因为他怀里,有一样比这满山寒石都更冷,却也更能镇住寒的东西。寒魄珠。它就在他心口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极轻极轻地跳。像在和这冰窖里的旧寒打招呼。又像在认路。
进了冰窖,那几盏银灯还亮着。光极幽,把整间石室都笼在一层极淡极淡的银雾里。母亲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石台之上。冰层比前些日子更透了,像一块被山泉洗了千百遍的旧琉璃。隔着那冰,仍能辨出她极安详的轮廓。那身形单薄,却并不凄苦。像是把这些年的风浪都卸下了,只剩下一个母亲该有的安静。凌峰只看了一眼,喉头便有些发紧。他走到石台前,慢慢跪下。他把那包袱放在石台旁。三枝白梅,像从人间伸进来的手。然后,他解开外衫前襟,从贴身处取出那只羊皮袋。那袋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极软。他打开。珠子露出来。只一瞬,整个冰窖都像被什么极清极净的光洗了一遍。那光不是暖的,也不是冷的。是一种极古老的静。那几盏银灯像被它一衬,竟都暗了几分。凌啸天在旁,身子极轻极轻地一震。他的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凌峰用双手将那颗寒魄珠托起。那珠子极轻。轻得他怕自己手一抖,它就会飞走。他极慢极慢地将它放了下去,放在母亲心口上方的冰面之上。那珠子一触到冰面,冰层竟像自己往两旁让了让。那珠子缓缓陷了进去。不是沉。是嵌。像它本来就在那里。等珠子完全没入那层薄冰之下,冰面又极轻极轻地合拢了。随后,那冰层开始变了。先是那银光,像从珠子心里往外一圈圈地漾。接着,满冰的霜都像活了过来。那霜极缓极缓地朝她心口聚去。像这整座冰窖,都在帮她把那点冷压进心口。凌峰屏住气。他看见,母亲的面容,似乎极轻极轻地松了一下。那是一直绷着的。如今,像有人用极细极温的指,替她抹平了。她的脸上,也似乎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。像被那珠子从里头点亮了。
凌灵儿忽然“呀”了一声。她捂住嘴,可眼睛睁得极大。她指着母亲的方向:“哥,娘的手……好像动了。”凌峰一震。他忙去看。果然,那冰下,母亲左手的小指,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极慢。像在冰里试着弯了一弯。凌峰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那冰面。皇甫若澜在旁,极轻地按住他的手腕。她说:“别。让她自己。她如今不是被寒气压着了。她是被珠子温着。她不是动。是在做梦。梦里,她许是看见你们了。”凌峰听了,那只手缓缓收回。他跪在那里。他什么也没说。可他的泪,到底还是落了下来。那泪落在冰面上,像一小点极淡极淡的春。凌啸天站在他身后。这位一辈子没在人前弯过腰的凌家家主,此刻也极慢极慢地,跪了下去。他就跪在凌峰旁边。他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,隔空抚过那冰面。那手没有落下。只是那么比着。像怕一碰,这场梦就碎了。他道:“汐儿,你看见了吗?峰儿和灵儿,都长这么大了。你从前说,怕峰儿眼睛太硬,怕灵儿性子太软。如今,都好了。都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。可这冰窖,却像把这每一个字都收住了。像这山里,有什么人,真的听见了。
皇甫若澜把灵儿搂在怀里。灵儿还在看。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。她小声说:“若澜姐姐,娘是不是真的会醒?”皇甫若澜低头,亲了亲她的发顶,说:“会。你哥哥连雪岭都去了。娘一定舍不得再睡下去。”灵儿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使劲点头。眼泪也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掉。可她不擦。她说:“那我不哭。我等娘醒。我还要给她看我练剑。我给她看小月亮。”皇甫若澜说:“好。娘一定喜欢。”凌峰听着,喉头一阵阵发紧。可他的嘴角,却极轻极轻地翘了起来。那是这些年来,他脸上少有的、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。他朝母亲那方向,极轻极轻地说:“娘,您先睡着。等梅花全开了,我再带灵儿来看您。那时候,这山里的风就不冷了。我们慢慢说。说一整天。像您以前给我写信那样。只是这一次,我在这儿。您也在。我们都不走了。”那冰面极静。可凌峰看见,母亲胸口那一点银光,极轻极轻地,跳了一下。像在说:好。
他们从冰窖出来时,已经近午。外头竟出了太阳。那光从云层后漏下来,落在雪上,白晃晃的。凌峰站在窖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极清。清得他整个人都像被洗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掌心,还留着寒魄珠的凉。可那凉,已经不再往骨头里钻了。它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像这江海,这雪,这满山还未全开的梅。都是他命里该有的一部分。他知道,前路还长。那珠子,能保母亲三年。可三年之后呢?他还要找法子。还要去把母亲从那一身煞根里彻底拉出来。可眼下,他不慌了。因为他知道,母亲不会再滑向更深的冷。她已经在回来了。一点一点。从那个所有人以为已经回不来的地方,朝他们,朝这间还亮着灯的老宅,慢慢走回来了。而他,要做的,就是把这灯再点下去。把这家,再守下去。一年,三年,十年。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从今日起,这山里的梅花,会开得一年比一年好。因为那冰下,睡着一个会做梦的人。而那个人,终有一日,会从梦里走出来。叫他的名字。叫灵儿的名。叫这满院的人,都再听一回,那隔了许多年的、极轻极轻的一声“峰儿”。
风起了。很轻。凌峰和皇甫若澜、灵儿走在山道上。穆恩他们远远跟着。那几枝白梅的香,像从冰窖里追出来。极淡。极清。像这江海的早春,已经悄悄立在了前头。凌峰抬头。天,已经蓝了。他知道,这南归的路,他还没有走完。可最难的那一段,已经过去了。那珠子,已经安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。这比什么,都更让他觉得,自己这一路,没有白走。而母亲,也一定,正在那冰下,极轻极轻地,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