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的秋,是甜得发腻的。
从巷口到老宅不过几十步路,两旁的桂树像约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全开了。那香气浓得化不开,风一吹,满街都是。小汤圆每日放学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,仰着小脸使劲闻。有一回,她摘了把桂花跑回家,非让苏婉清蒸桂花糕。苏婉清拗不过,便和了糯米粉,蒸出几笼,满屋子都是香。凌烽连吃了两块,说:“比外头点心铺的还强。”小汤圆得意得不行,像那糕是她亲手做的。
这半月,凌烽的身子已经大好了。他重新把晨练捡了起来,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玩命。每日天刚亮,他在院中站桩、打一套慢拳。那拳里有“重岳崩”的底子,也有魔王霸杀拳的影子,却不再带半分杀伐气。像一柄旧刀,被打成了农具,可骨子里仍是一块好钢。
这天,他正在院中练拳,凌峰从外头跑进来,说:“哥,巷口停了辆车。从北边来的。看牌照,像军区的。可开车的不是韩锋。”凌烽收了拳,用毛巾擦了把脸,朝门口走去。
还没到门口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。那人穿着件极普通的灰布外套,头发白得像落满霜,可身形仍挺如山岳。正是世尊。他正看着巷口那几株桂花,见凌烽出来,也不说话,只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到中秋才来。”凌烽说。
“等不了那么久。”世尊说,“再说,山上的雪快封了,再晚,下不来。”
凌烽笑了,侧身让路:“进来吧。茶是现成的,水刚烧上。”
世尊迈步进院。他走得很慢,像要把这方小院里每一处都看个清楚。桂花树、石榴树、青石桌、廊下的竹椅、窗台上晾着的小布鞋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好地方。”
“就是寻常人家。”凌烽说。
“我们这些人,打了一辈子,不就为这个。”世尊说。
凌烽请他坐下。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。世尊从怀里取出那包冷香茶,说:“用我的茶。你出地方。”
“行。”凌烽烧水、温杯、洗茶,动作不算太讲究,却极稳。世尊坐在对面,看他泡茶,忽然问:“你的拳,还练吗?”
“练。只是不像以前,只想着怎么打死人。”凌烽说。
“那练来做什么?”世尊问。
凌烽倒好茶,推过去一杯:“护着这里。”他朝院子、屋里、小汤圆挂着的书包抬了抬下巴。
世尊端起茶杯,看那茶汤清亮,冷香浮动。他慢慢饮尽,像把半辈子风雪都咽了下去。然后说:“这茶,值了。”
两人在院中坐了很久。聊北境,聊黑甲兵,聊那些死了的兄弟。也聊小汤圆,聊萧家武馆,聊往后这太平日子该怎么过。世尊走时,天已近黄昏。凌烽要送,他只摆摆手:“你守着这院。我认得路。”
他走到巷口,忽然回头:“江海的茶,果然比血峰的水好喝。往后,我每年都来。”
“管够。”凌烽说。
世尊点点头,转身上车。那车很快没入长街,像一滴雪水化进了江海。凌烽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直到小汤圆从门里跑出来,牵住他的手:“爸爸,吃饭啦!”
“来了。”他笑着,弯腰抱起女儿。满街的桂花香,像一层极轻极暖的纱,把这一大一小,都裹进那人间最寻常、也最难得的黄昏里。
而故事,还在往更静处走。像这巷子里的风,轻轻一吹,就散进了每一扇亮着灯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