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转凉,巷口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开始黄了。风一过,小扇子似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,落进陈岳浇树的水桶里,像一只只极轻的小船。凌锋蹲在学堂门口,看石头和满满在路边捡叶子。石头专挑那种完整的,说要做书签。满满挑来挑去,总也挑不好。凌锋便说:“这叶子,没有十全十美的。带点缺,倒更真。”满满仰头,似懂非懂,最后捡了片边角微卷的,说:“那我要这个。”凌锋说:“行。有眼力。”小丫头便笑了,把叶子极宝贝地夹进图画本里。
这年,小汤圆升了初中。江海一中,就在巷子东头,走路不过一刻钟。开学头一日,凌锋非要送。小汤圆说:“爸,我都多大啦。阿诚哥他们早自己去了。”凌锋说:“阿诚是阿诚。你是我闺女。”小汤圆没辙,只得让他跟在身后。她走得快,凌锋也不追,就离着几步。到校门口,小汤圆回头:“行啦,我到了。”凌锋说:“放学早点回。你刘奶奶炖了排骨。”小汤圆“嗯”一声,背着书包进了校门。凌锋在门口站了会儿,看她那挺直的背影没进人流里。他忽然想,当年在极北,自己从没想过,有天会站在学校门口,为个女孩牵肠挂肚。这日子,真是把人从刀尖上,一点点挪到了心尖上。
阿诚今年也高三了。他仍住在巷子里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,先到学堂打两趟拳,再骑那辆旧车去学校。凌锋有回见他眼圈发青,说:“学习紧,拳就先放放。”阿诚摇头:“不放。打两趟,脑子才清。”凌锋说:“那别打太猛。活动开就行。”阿诚应了。他成绩不差,老师说他能冲个重点。凌锋说:“能冲就冲。学费你别管,有我。”阿诚抬头,眼眶微热:“凌叔,您已经帮够多了。”凌锋说:“你当我是叔,就别说见外话。”阿诚点头,没再推。
小勇比阿诚低一级,也在拼。他底子薄,可肯下死力。叶川每晚都给他补数学。小勇有回说:“叶哥,我这脑子,比石头还慢。”叶川说:“石头那脑子,是没被耽误。你也不笨,就是前面漏得多。一页页补,就齐了。”小勇便真一道题一道题地磨。那阵子,他嘴上总起火泡。陈岳便煮绿豆水,非让他喝。小勇喝得龇牙,说比药还苦。陈岳说:“苦?外头的日子更苦。你把这口咽了,往后什么都不怕。”小勇听了,真把碗干了。凌锋在旁,没插嘴。他知道,陈岳这是把当年在极北熬出来的理,一点一点喂给这些孩子。
周野在体校练了一年,黑了不少,也壮了不少。他周末回来,总先到学堂报到。有回带了一帮体校的同学,说要来“看看”。凌锋说:“看可以。不许在巷子里疯。”周野说:“那肯定。他们早听我说过您,都想来开眼。”凌锋笑:“我又不是猴。”那帮学生来了,规规矩矩,先是看孩子们练拳,又看凌锋打了一套极慢的拳。看完,一个个都不作声。有个高个男生说:“凌叔,这拳看着慢,怎么我腿都软了。”凌锋说:“你那是站久了。去那边歇歇。”那男生真去坐了半天。后来,他对周野说:“你以前说凌叔能打,我不信。现在信了。他不用打,光站那儿,我就喘不上气。”周野说:“这才哪到哪。凌叔最厉害的不是拳,是眼神。”那男生回忆了下,说:“是。他一看我,我就觉得自己没穿衣服。”周野笑:“你这什么比方。”众人也笑。凌锋在屋里听见,只摇头。这名声,是越传越玄了。
方未这年上高二。他成绩稳,已定了要考师范。凌锋说:“好。以后回来,帮着教孩子。”方未说:“我想去山里。那边更缺人。”凌锋看着他,说:“想清楚了?”方未点头:“我这条命,是韩叔和您从野地里捡回来的。我要是不回去,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,谁来管?”凌锋沉默半晌,说:“行。你出息了。”那晚,他给方未装了一罐桂花茶,说:“这是家乡的味。想家了就泡点。苦里带甜,像路。”方未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他什么都没再说,只朝凌锋鞠了一躬。凌锋受了他这一躬,像受了这少年全部的前程。
日子这样过着,学堂里也悄悄换了一批面孔。最早那批孩子,有的升学,有的当兵,有的去了外头谋生。可无论走多远,逢年过节,总有人回来看。有时候是阿诚带回来一兜水果,有时候是小勇提了包点心,有时候是一群半大小子,忽地涌进院里,喊“凌叔”。凌锋就让他们坐,让刘梅炒几个菜。那热闹,像这巷子里的桂花,年年不落。
这年秋天,桂花又开。陈岳站在巷口,望着那一排他亲手种下的树,说:“都长起来了。”凌锋站在他身边,也望。那排树,高的已过人头,枝枝丫丫,开得极盛。风一过,香得像要把整条巷子抬起来。凌锋说:“你头回种它们时,还拄着棍。”陈岳笑:“现在棍早扔了。”凌锋说:“可这香,留下了。”陈岳点头。两人在树下,像两株不再怕风的树。
晚间,小汤圆从学校回来,说班里要办秋游。凌锋问:“去哪儿?”小汤圆说:“去江心洲。老师说,有芦苇,有鸟。”凌锋说:“那你去。”小汤圆说:“爸,你要不要一起?老师让家长报名。”凌锋说:“我去,你不怕同学笑?”小汤圆说:“才不会。我们班好几个都叫爸爸去。再说,你又不老。”凌锋说:“那行。我去。”小汤圆乐了,跑去写作业。凌锋看她的背影,想,这丫头,到底还是没长大。还知道叫爸爸撑腰。他又想,这样也好。能多撑一年,就多撑一年。
秋游那天,凌锋穿得清爽,只跟在小汤圆那队后头。孩子们闹,他也帮老师照看。有男生拿石子打水漂,凌锋教他们怎么选薄石,怎么贴水面。那帮孩子围着他,一圈圈地试。有家长说:“您这手法,练过吧?”凌锋说:“以前在河边待过些日子。”那家长说:“难怪。这水漂打得,跟枪子儿似的。”凌锋只笑。小汤圆在旁,挺起胸,说:“我爸可是高手。”凌锋看她一眼,轻声说:“别显摆。”小汤圆吐吐舌头,又去跟同学玩。可那眼里,分明有光。
回去的大巴上,小汤圆累得靠着凌锋睡了。凌锋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窗外的江景缓缓退去,天边有片极淡的霞。他忽然觉得,这女儿,真是老天爷从他命里匀出来的一小块糖。从前他不信命,如今他信了。信命里总有些东西,是风里雪里都打不散的。比如这孩子的呼吸,比如这满城的桂花香。
到家时,天已黑。皇甫若澜抱着芷兰在门口迎。石头也跑出来,说:“姐,你回来啦。今天我帮你喂了猫。”小汤圆半醒,摸摸石头脑袋:“真乖。”石头又说:“陈叔教了我一招手刀。”小汤圆来劲了:“哪招?练给我看。”凌锋说:“进屋再练。外头凉。”一家子便进了屋。灯暖着,菜香着。芷兰在皇甫若澜怀里咿咿呀呀。凌锋坐下,满身都松下来。他想,这日子,最好就这么过。不紧不慢,像巷子里的风,像树上的花。他不必再去远方。因为远方,早就被他带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