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春天,是被几场细雨带来的。雨落在瓦上,不响,只潮。巷子里的青石板整日润着,像刚被谁用极淡的墨洗过。凌锋清晨推门,总要先在檐下站一站,看那雨丝斜斜地飘。桂花树的枝上,已冒出些极小的红点。陈岳说,那是花芽醒着呢。凌锋说:“醒得早,怕要挨倒春寒。”陈岳说:“树比人皮实。冷几天,它也不怕。”凌锋点头。他信树。这巷子里的树,和他一样,都是一场一场风里站出来的。
小汤圆这年高一。她到底没先考军校,说要把书再读深些。凌锋说:“好。读得进,就多读。你爷爷说,凌家得有个读书人。”小汤圆笑:“那我不读书,凌家还没有了?”凌锋说:“有是有的。只是你爷爷念着。”小汤圆“哦”了一声,回屋写功课。凌锋看她的窗,那灯常常亮到很晚。皇甫若澜有回说:“这丫头,太拼。像你。”凌锋说:“像我才好。知道要什么,就自己够。”皇甫若澜说:“我是怕她不会歇。”凌锋说:“人这一生,会拼,也得会停。她慢慢就懂了。我们急不来。”皇甫若澜叹了一声,也没再劝。只是每晚都往小汤圆屋里送碗热奶。小汤圆有时喝,有时不喝。不喝时,皇甫若澜也不说,只把奶端出来,第二天早上热了给凌锋。凌锋就笑:“你倒会借花献佛。”皇甫若澜说:“别得意。那是你闺女不要的。”凌锋说:“我喝。”一家人,就在这些极细碎的来去里,把日子过了下去。
石头上了三年级。他读书不算顶好,可也不差。老师评语说他“心正,肯帮人”。凌锋看了,对皇甫若澜说:“这比考一百分强。”皇甫若澜说:“强什么。你当年不也心正。”凌锋说:“我那是被老爷子皮带抽正的。”皇甫若澜笑,说:“那以后石头也归你管。”凌锋说:“我管。不过得等我先把阿诚家那小木马再修一修。桂生那小子,还没坐坏,芷兰先给坐塌了。”芷兰在旁听,立刻说:“不是我。是猫。”凌锋看她:“猫能坐塌马?”芷兰眼睛一转:“它跳上去,就……就重了。”满屋都笑。那猫像也知道在说它,从窗台跃下,轻飘飘地,偏要绕到芷兰脚边蹭。芷兰就把它抱起来,说:“你也不给我作证。”凌锋说:“猫比你会说?叫两声也算?”芷兰便把猫爪子一抬:“它说,是芷兰轻。”凌锋摇头。这小儿女,一天一个心眼。
知远半岁多,开始学坐。他坐在兰芳怀里,小腰还软,总往一边倒。阿诚便在旁边伸着胳膊,像搭个肉栏杆。知远倒得欢,每次快倒,阿诚就扶。凌锋有回见了,说:“你让他倒一次。倒了他才知道要自己撑。”阿诚说:“还小。”凌锋说:“人不都是摔着摔着,就坐稳了。”阿诚想想,便松了劲。知远果然往旁边一歪,小手在席子上撑了撑,没倒。阿诚高兴得不行,说:“凌叔,你看。”凌锋笑:“看见了。你儿子,硬气。”兰芳在旁也笑。那一家三口,在桂树下,像这春天最和暖的一角。
这春上,方未又来信。说云岩完小已开始教英语。学校没有录音机,孩子们只能跟着他念。他问凌锋,能不能弄台旧的。凌锋便去城里的旧货市场,淘了台能用的“燕舞”牌。又买了几盒磁带。陈岳说:“这玩意,我当年在部队见过。放军歌,能把雪都震下来。”凌锋说:“那是你们声音大。”陈岳笑。韩锋说:“要不要再添几节电池?山里没电。”凌锋说:“对。得多备。”他把东西装了箱,又让叶川写了几个英文单词在纸壳上,说这样显眼。方未后来回信说,孩子们围着那录音机,像看宝贝。第一课,放的是《ABC》。一群孩子跟着唱,调子跑到山那边。凌锋读信,像真听见那歌。他想象那间灰砖房,那扇漏风的窗,那几十张仰着的小脸。窗外的梨花大概正好开,白得像雪。这山里的春天,和江海一样,都到了。
四月中,阿诚回了趟母校。不是去打架,是去给毕业班讲了几句。他说,自己从前是巷子里最不起眼的孩子,如今当了爹,还在学堂教拳。他让那些孩子别怕,说只要肯站直,就没人能把你按到地里去。凌锋听说,问:“学校请你去的?”阿诚说:“是。老师说我算个典型。”凌锋说:“什么典型?浪子回头?”阿诚笑:“也不算浪子。就是混过。”凌锋说:“你能去,就是给这巷子争脸。”阿诚说:“我去了,更觉着,是这巷子把我从泥里拔出来的。”他说得平静,可那分量,极重。凌锋没接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那肩膀,早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堵在校门口时会发抖的肩膀了。
春末,叶川的小店外多了把旧藤椅。那藤椅是周婶家不要的。叶川修了修,摆在门口。午后太阳好,他便坐那儿,眯一会儿。有孩子来,他也不起,只说:“自己看。别把雪糕滴在书上。”孩子们便真轻手轻脚。有回凌锋去,见叶川在藤椅上睡着了,一只猫卧在他脚边。阳光从店檐斜下,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暖黄。凌锋没出声,只拿过墙边的鸡毛掸子,把柜台上的浮灰轻轻扫了。那猫睁眼看了他一下,又把头埋回爪里。凌锋想,这巷子,连猫都睡进了太平里。
这年,韩锋又起了个念头。他说要在巷口搭个“免费茶摊”。不为别的,给环卫、快递、送孩子上学的路人,都备口热茶。凌锋说:“这好事。我让叶川写个牌子。”韩锋说:“别写我名。就写‘巷口茶’。”凌锋说:“行。”陈岳听了,说:“我再给支几把旧椅。坐的人多,不够。”叶川说:“那我去旧货市场看看。顺便给方未那学校再找几张课桌。”凌锋说:“你们这是要把这条巷子,开成个善堂。”韩锋说:“善不善的,不做。就是让进来的人,能歇口气。”凌锋点头。那“巷口茶”后来真摆了起来。红纸黑字,贴在韩锋的茶铺门口。每日天不亮,韩锋就烧水。那茶是大叶子茶,不贵,可热乎。喝的人有扫街的,有赶早市的,也有巷子里晨练的老人。凌锋也常去,不忙时,也帮着续水。有回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喝了碗,说:“这地方,比城里还暖。”凌锋说:“那常来。”那司机笑:“路过,就拐一脚。”凌锋说:“成。拐一脚,也是回。”两人就在那热气里,像老友,又像初识。这大约就是巷子的气。它不认生,只认心。
到了五月,巷子里的猫多了起来。夜姬说,是邻巷拆迁,那儿的猫都投奔过来。她便在后院搭了个小窝。凌锋去帮忙,搬了几块木板。夜姬说:“你也不嫌。”凌锋说:“猫通灵。你收留它们,它们给你守着院。”夜姬说:“我能守自己。”凌锋说:“那更好。猫守你。”夜姬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几天,她给几只猫都剪了爪。小汤圆说:“夜姑姑,猫不挠你?”夜姬说:“挠。可我对它们好,它们知道。”小汤圆说:“那我也对它们好。”夜姬便笑。凌锋在一旁,看着那些猫,想,这院里的人与物,都越来越像这巷子本身。不争,不闹,可各有各的暖。
这春将尽时,凌锋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极北的雪化了一角,露出下头极黑的土。土里冒出一根芽。那芽极细,可极绿。他蹲下来看。风一吹,那芽便“腾”地往上长,转眼成了棵极大的桂花树。树上开满花,香得让他从梦里醒过来。他坐起身,天刚泛白。窗外,那棵老桂树正沐在极淡的晨光里。他笑了。那不是梦。那是真的。这半生,他把根,从极北拔出来,又栽回了江海。如今,这树上,也开着他自己的花。他披衣起来,推门。新一天的巷子,又在香里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