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夏,江海的热是有声的。蝉伏在桂花树上,从早到晚,像把一整条巷子都当成了它们的锣。凌锋不大怕热,可也架不住那蝉声,有几夜被吵得睡不深。陈岳说:“这蝉,叫得比北边的风还吵。”凌锋说:“北边的风是冷,这蝉是燥。”陈岳笑:“那我拿杆子粘些去。”凌锋说:“别。它们也就叫这一季。”陈岳便真不管了,每日只把水缸里的水换勤些,说孩子进来能凉快。
学堂的课改到了午前午后各一段。正午最热的时辰,凌锋让孩子们在廊下睡午觉。铺几张草席,开一扇老风扇。那风扇转起来“咔咔”响,孩子们倒睡得香。石头也来。他嫌屋里挤,偏要睡在离水缸近的那块。有回凌锋去看,见石头四仰八叉,裤腿卷到膝盖,肚皮上盖着本翻开的连环画。凌锋没叫,只把书拿下来,又给他扇了会儿。小汤圆从外头来,见这景,小声笑:“爸,你当年在部队,也这么给新兵扇扇子?”凌锋说:“我不扇。谁热,我让他去冲凉水。”小汤圆“嘁”了一声:“那石头可享福了。”凌锋说:“他小。”小汤圆说:“我小时候你也没给我扇。”凌锋说:“你小时候,你妈把我当风扇使。”小汤圆笑得不行。那笑声混在蝉声里,竟也不显吵了。
这年,兰芳的知远已会爬。他爬得快,总从席子这头爬到那头,还往门槛上够。阿诚做了一圈矮栅,围在廊下。知远就扒着栅栏,朝外看,嘴里“爸爸爸爸”地喊。阿诚若在,便抱他起来,在巷子里走一圈。那孩子见什么都抓。抓桂花叶,抓猫尾巴,抓韩锋茶铺前的风车。韩锋说:“这小子,手快。将来能接我的班。”阿诚说:“韩叔,您那班,我可不想他接。”韩锋问:“怎么?”阿诚说:“您整天烧水泡茶,我怕他烫着。”韩锋“嘿”一声:“烫几回就长记性了。”凌锋在旁,说:“你们就别争了。孩子以后干什么,他自己定。”他这话,像这巷子里的老理儿。谁都服。
六月底,方未从云岩回来过暑假。这次他带回个更让人高兴的消息:云岩完小有两个孩子,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。其中一个,正是阿朵的弟弟阿木。凌锋说:“好。这书,没白读。”方未说:“阿木来县里上学,离家远。他家里有些难。”凌锋说:“我来。阿木的学费、住宿,我包了。你让他安心念。”方未点头。陈岳说:“可别让孩子觉着欠谁的。”凌锋说:“那你就告诉他,这钱是借的。等他出息了,再还不迟。”方未说:“对。借。像我们巷子里的规矩。”叶川在旁,说:“那我也出点。我寄些文具过去。”韩锋说:“我出点车费。让那孩子放假能回去看看。”夜姬没说话,只从后头小院拿了几只极亮的灯泡,说:“给他们宿舍换上。夜里好读书。”凌锋看众人,心里说不出的熨帖。这巷子里的人,不用谁号召。碰到该做的事,都自然把袖子撸起来了。
七月,正是桂花树长得最旺的时节。陈岳每日给树修枝。他说,夏天修一修,秋天才开得匀。凌锋也去帮。他拿把旧锯,把几根过密的枝子锯下来。那断口处,渗出极淡的汁,香得极青。石头在旁捡枝,说:“爸爸,这枝子能当笔吗?”凌锋说:“不能。但能编筐。”石头便拖着枝子去找叶川。叶川真会编。他用几根细枝,绕来绕去,竟编出个巴掌大的小篮。石头把它挂在桂生的小床上。桂生见了,伸手去抓。兰芳说:“可不敢给他。放嘴里啃呢。”石头说:“啃不烂,叶川哥编得可牢。”凌锋在旁边,只觉这些细碎的活计,都是活的。像这树,一枝一叶,都往日子里长。
这月里,韩锋那“巷口茶”在城里出了点小名。不知哪个来喝茶的拍了照,发到网上,说这巷子有“人情味”。结果好些年轻人寻来,在茶铺前拍照。韩锋起初还乐,后来人一多,他倒烦了:“我又不是开景点的。”凌锋说:“你别板着脸。他们来,也帮巷子里的小店添人气。”韩锋说:“那也不能乱糟糟的。”后来,叶川出了个主意。他说:“要拍照行,别进学堂。也别追着孩子拍。巷口那排桂树,尽够他们拍。”韩锋便依言立了块小木牌。那牌上写“可以拍照,勿扰童声”。字是叶川写的。那些来的人见了,果然规矩许多。有回凌锋见两个姑娘在木牌前念,念完相视一笑,声音都轻了。凌锋想,这倒是条“软规矩”。人心这东西,有时候就差一句提醒。
八月的一天,海狼忽然来了。他没带车,是骑了辆旧摩托,突突地开进巷口。他比上回又老了些,胡子拉碴,可眼睛仍像海。他进了院子,先找水喝。凌锋说:“你倒会挑时候。正热。”海狼说:“北边冷了。我来你这儿热热。”凌锋说:“那你来对了。这巷子,最热的是人情。”海狼笑。两人坐在桂花树下,一个说北边的鱼,一个说南边的树。石头和知远在旁。知远盯着海狼那满脸胡子,伸手要摸。海狼便弯下腰,让他揪。知远揪得咯咯笑。海狼说:“这小子,手有劲。”凌锋说:“你看人,总看手。”海狼说:“我看枪看惯了。”凌锋说:“那你看我。”海狼说:“你?你满手都是日子,没杀气。”凌锋笑:“这就对了。”海狼也笑。那笑像从极北的海上翻过来,到这巷子里,也变暖了。
海狼在巷子里住了小半月。他白日跟陈岳去江边钓鱼,傍晚就坐在茶铺前,跟韩锋下棋。两个都下得凶,为一步棋能争半天。孩子们围在旁,像看戏。有回韩锋要悔棋,海狼不让,说:“你当年带兵,也这么悔?”韩锋说:“打仗跟下棋能一样?”海狼说:“都是局。”凌锋路过,说:“你俩再吵,我把棋盘收了。”两人这才不作声。那棋子落在木板上,啪啪响。像这夏天最后几场雨。
八月底,方未要回云岩了。凌锋让叶川把筹来的东西又装了两大箱。有书,有灯,有文具,还有几件孩子们捐的旧衣裳。方未说:“凌叔,我替他们谢谢您。”凌锋说:“谢什么。你一个人在山里,多保重。家里的事,有我们。”方未点头。他走前,又去桂花树下站了会儿。那树上,花苞已鼓。像过不多久,就要开了。方未说:“等桂花开时,我回不来。可我能闻见。”凌锋说:“能闻见。风从江海吹过去,就带着香。”方未笑。他背起行囊,转身走进巷口。那背影,比去年来时,又宽了些。凌锋站在树下,看那身影,像看一株移栽的树。他知道,那树已能在云岩的风里,自己站住了。
这年秋天,桂花到底开了。陈岳说,今年花密,密得像谁使了劲。凌锋站在巷口,深吸一口。那香厚得让人发晕。小汤圆和石头又去摇花。芷兰追着猫,猫追着风。知远在兰芳怀里,伸着小手,像要接那落下的花。凌锋忽然说:“明年,等桂花再开,咱们去把方未接回来。让他们也闻闻。”陈岳说:“他不是能闻见吗?”凌锋说:“闻风里的,跟站在树下的,到底不一样。”陈岳点头。两人便商定,明年这时,去趟云岩。把这巷子里的桂花,也“种”到那山里去。不是真移树,是把那香,那暖,那人情,一样样带过去。凌锋想,这天地是宽的。可总有些东西,能跨山过海,不散。像这满巷桂香。像这条看似不宽、实则极深的路。他站在那,像这人间最深的一棵树。而树,从不怕远。因为根在,香就能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