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一过,江海的天没见晴,反倒更沉了几分。那冷不像北地,是湿寒,贴着骨头缝往里钻。巷子里的青石板整日都是潮的,踩上去“嗒嗒”响,像在催人快走。可这条巷子里的人,偏偏都慢。凌锋说,这叫“定”。天再冷,心定,就不觉得熬。
初八那日,方未从云岩打了电话。他说路已经通了,雪也化了大半。学校过了十五就开课。他问家里人好,又特别问了那几株桂树。凌锋说:“好着呢。根都扎实了。等天暖,你再带些树苗去。我让陈岳给你分几株最好的。”方未在电话里笑:“那我把教室后面那块地再翻一翻。多种几棵,孩子们以后能在树底下读书。”凌锋说:“那地薄,你得多拌些肥。别只浇水。”方未应了。他那边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。凌锋“嗯嗯”几声,便挂了。陈岳在旁听见,说:“方未现在说话,都有点像庄稼人。”凌锋说:“庄稼人好。实在。”陈岳点头。
元宵节前,巷子里张罗着挂灯。韩锋从他茶铺里翻出许多旧年灯笼。有几盏破了,他便拿出细铁丝,一盏盏地补。叶川会用红纸剪些极简单的花样,什么双喜、福字、小兔。孩子们围着他,讨那些剪下来的红纸边角。小汤圆剪了个“安”字,贴在自己房门上。石头剪了个“虎”,歪歪扭扭,贴在凌锋那坛桂花酿上。凌锋说:“你倒会找地方。”石头说:“酒坛贴了虎,酒就凶。”凌锋笑:“我喝酒,不要凶。要香。”石头便又去重新剪。他手不巧,可极认真。芷兰也来凑热闹,拿把剪子,把红纸剪得稀碎。皇甫若澜忙把剪子收了,说:“这可使不得。”芷兰还闹。凌锋便用红纸折了个极简单的纸炮,她一拉,纸“啪”地响。小丫头惊得跳起来,又拍手笑:“爸爸,还要。”凌锋又折。那纸炮声脆生生的,在院里响了几下。陈岳从外头回来,说:“我还当谁放小鞭呢。”凌锋说:“给芷兰解闷。”陈岳便也折了一个。他手大,折得粗笨。芷兰倒不嫌弃,一手一个,满院跑。
十五这天,天黑得早。巷子里的灯亮起来,从巷口一直排到老宅。那些灯不名贵,有绢的、纸的、竹骨的。可一盏盏都被人擦得亮堂堂。有几个是阿诚和兰芳做的。他们用装桂生小衣裳的硬纸盒,糊了四盏小方灯。桂生瞧见,便要抱。兰芳怕他摔了,只让他摸。那孩子把脸凑上去,鼻尖都快贴到灯上。阿诚说:“别烫着。”兰芳说:“凉的。里头没点蜡。”桂生便“咯咯”笑。那笑,像这元宵最软的一角。
叶川在小店门口支了张长桌,摆上一锅桂花汤圆。那是刘梅起大早包的。糯米粉里掺了去年存的干桂花,馅是黑芝麻拌桂花蜜。煮出来,满锅都是香的。凌锋给凌万军先盛了一碗。凌万军吃了一个,说:“这汤圆,有桂花香,像你娘从前做的。”凌锋一怔。刘梅也停下手,看过来。凌万军又说:“你娘那会儿,也是正月十五,总包桂花馅。她手巧,每个汤圆里还点一小粒糖桂花。”他说着,慢慢又吃一个。众人都不作声。小汤圆和石头也安静下来。凌锋给父亲又添了两个,说:“爸,多吃。”凌万军点头。那锅汤圆冒着热气,香得让人想家。
夜再深些,孩子们提着灯去巷子里巡。石头把凌锋折的纸炮也带出去,一路“啪”“啪”地响。小汤圆提着一盏兔子灯,走在前头。芷兰被凌锋抱着,一手一盏小灯。知远骑在阿诚脖子上,举着只极小的红灯笼。一行人走到巷口,见韩锋正往茶铺前的空地上摆蜡烛。那蜡烛一支支插在铁罐里,火苗一蹿,把整片墙根都照暖了。陈岳站在那儿,仰头看那些灯。凌锋走到他身边,说:“想什么?”陈岳说:“想有一年,在极北,我们也点灯。拿罐头盒,里头放布条。那火,跟这一样。”凌锋说:“那时你冻得直跺脚。”陈岳笑:“你还烧了你那条旧围巾。”凌锋也笑:“那围巾早就该扔。”两人看着那些灯,像看旧年。小汤圆跑过来,说:“爸爸,陈叔,你们也去放灯吧。叶川哥在河那边等。”凌锋说:“走。”一行人便往河边去。那河不宽,水也缓。叶川已蹲在石阶上,把几盏极小的河灯放下去。灯漂得很慢,晃晃悠悠,像把一河的水都点着了。凌锋放了一盏。他看着那灯漂远,说:“给虎子。”陈岳也放了一盏,说:“给叶怜。”叶川放第三盏,说:“给我姐。”夜姬没放灯,只站在桥上,看着。凌锋回头看她。她仍不动。他知道,有些人,不习惯把念想放出去。可不放,不代表不想。他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桂花酒,像隔空敬了敬。夜姬便也把手里那杯茶,轻轻一举。
河灯越漂越远,像天边多出了几颗极小的星。石头问:“爸爸,它们会漂到哪儿?”凌锋说:“漂到该去的地方。”石头说:“那它们还回来吗?”凌锋说:“不回来。可我们记得它们亮过。”石头便不问了,只望着那河。凌锋拍了拍他后脑。风从河面来,带着水气和一点硝石味。这元宵,没有盛大烟花,也没有锣鼓喧天。只有几盏灯,几碗汤圆,一群慢慢走着的人。可凌锋觉着,这已是他能想到的,最好的正月十五。
第二日,天仍阴。凌锋去学堂。孩子们还没齐,可阿诚、小勇几个已到了。小勇说:“凌叔,我昨晚也去放灯了。给我爸放的。”凌锋说:“你爸在时,最记挂你。你往正道上走,他比收灯还高兴。”小勇点头。阿诚说:“我今年没放。我就抱着桂生,在巷口看。”凌锋说:“看也好。心里有,放不放都到。”陈岳在旁,说:“是这话。从前我们祭战友,没灯,就点几支烟。插雪里。那烟一明一灭,也像灯。”韩锋说:“那烟比灯还烈。风一吹,全散了。”陈岳说:“散就散。心意不散。”几个男人在廊下说这些,像在说闲话。可那语气,都有点往心里去。凌锋便让叶川把剩下的桂花酒温了,一人倒了一碗。那酒入口,甜里带苦,正适合这早春的寒。
过了几日,秦度从部队回来探亲。他先到老宅,给凌锋敬了个礼。凌锋说:“不是说了,家礼。”秦度说:“这礼得敬。我爷爷说,人不能忘本。”凌锋便受了他这一礼。秦度又给萧万军、刘梅问安。小汤圆和石头围着他,要看军功章。秦度把一个小盒打开,里头是一枚三等功章。他给孩子们看,又讲了在边防的事。石头听得入神,说:“秦度哥,你打过枪没?”秦度笑:“当兵的不打枪,那还叫兵?”小汤圆说:“他逗你呢。秦度哥,你那边现在还有雪吗?”秦度说:“有。厚得能埋膝盖。”小汤圆说:“像我爸说的北境。”凌锋说:“差不多。都是一片白。”秦度说:“指导员说,我爷爷当年就在那片地方巡逻。我去了,才懂什么叫难。”凌锋说:“你能去,就是接了他的班。”秦度点头。那日下午,秦度陪陈岳下棋。他棋风猛,像新兵冲锋。陈岳却稳,一步步把他逼到墙角。秦度说:“陈叔,您这棋,老辣。”陈岳说:“是你不留后手。”凌锋在旁看,说:“下棋能见人。你打仗也这脾气?”秦度想了想,说:“我们班长也这么说。让我沉住气。”凌锋说:“听他的。你们班长,带过兵。”秦度“哎”了一声。
秦度住了五日,便要走。临行,巷子里的人又送他。夜姬给了他两双极厚的羊毛袜。叶川给他本软面抄,说:“记点事。兵当久了,能写写。”韩锋说:“别喝酒误事。”陈岳说:“别太想家。”凌锋没说话,只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给他:“北边风大。这是我当年在北境用过的。”秦度接过,手都在抖。他朝众人又敬了个礼。这回,没人拦。他走时,石头追到巷口,喊:“秦度哥,你下回带块石头回来!”秦度回头笑:“我带一兜。”那笑在晨光里,亮得像这早春最清的一颗露。
秦度走后,巷子仍照旧。二月二,龙抬头。陈岳领着一帮孩子,在巷口给几棵桂树“剪龙头”。其实是修枝。凌锋说:“你把孩子支使惯了。”陈岳说:“他们乐着呢。你瞧。”果然,石头、小汤圆、周野、大姚都围着树,有的扶枝,有的扫叶。知远也来,非拿把小扫帚。阿诚就在后头护着。兰芳笑:“这哪是剪树,是带兵。”凌锋说:“陈岳在,哪儿都是兵。”陈岳说:“兵不好?令行禁止。”凌锋说:“好。可也得给他们留点淘气。”陈岳笑:“淘气不耽误干活。”那几个孩子,果然边干边闹。石头拿落叶洒小汤圆。小汤圆抓一把回敬。芷兰也学,撒得满头。凌锋也不管。他坐在茶铺前,和韩锋喝茶。那茶是今年刚到的春茶,极鲜。韩锋说:“你倒沉得住。”凌锋说:“不沉不行。这巷子,一屋子活气。”韩锋笑:“也亏是你。”凌锋说:“也亏是你们。”两人碰了碰杯。那茶烟袅袅,像这初春的雨,绵得很。
二月末,天回暖了。桂花树又鼓出新芽。陈岳说,今年会更旺。凌锋说:“旺不旺,都香。”他仍每日早起,去学堂。只是如今,学堂里又多了几道小门槛。那些门槛是叶川找人新做的,说防着雨水倒灌。孩子们进进出出,会绕一下。凌锋说:“这门槛,别把孩子绊了。”叶川说:“我做成斜的。”果然,那门槛是半斜的,像一道极缓的坡。石头头回见,说:“这好。能滑。”凌锋说:“别滑。这是给人走的。”石头便不滑了。可芷兰小,总爱在那坡上蹭。凌锋也不拦。他想,孩子嘛,总要在些小地方找乐子。这巷子,从前养大他,如今也养大这一群。将来,还会养更多。而他能做的,就是让它一直暖下去。像这二月的雨,不声不响,可落到哪,哪就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