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一深,江海便像被谁用一缸绿水泼过。巷子两旁的树全抽了芽,陈岳那排桂树更是泼辣,几天不看,就窜高一截。石头最爱蹲在树下,把新落的叶子捡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那叶子嫩得透光,脉络一根根清得像画上去的。陈岳说:“别老摘,树还小。”石头说:“我没摘,是风摘的。”陈岳笑:“你倒会耍赖。”石头“嘿嘿”笑,把叶子夹进耳朵后,跑去追满满。凌锋在廊下看,觉着这巷子里的春天,比他见过所有的春天都浓。
这年,韩锋真退了。他来得比说好的还早。三月底,一辆军绿吉普停在巷口。韩锋从车里下来,肩上只一个旧背包。他没让人接,自己寻到老宅。凌锋正在院里给石头修那辆小三轮。韩锋推门进来,先站定,吸了吸鼻子:“香。比北边强。”凌锋抬头,笑:“来了也不吱声。”韩锋说:“吱什么。又不是客人。”他左右看看,把背包往石桌上一放:“给我间房。先住半年。”凌锋说:“西厢空着。被褥有。一会儿让刘姨给你铺。”韩锋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会。”他进了西厢,没过多久,便传出“啪”一声,像什么柜子门被拍上。凌锋没理,只低头继续修车。他知道,韩锋这号人,到哪儿都跟自己家似的。这样才好。不生分。
韩锋住下后,白日去学堂。他也不教拳,只搬把椅子坐在门口,看孩子们进进出出。有淘气的,往他跟前凑,问:“韩叔,你打过仗没?”韩锋说:“打过。”孩子问:“打死过人没?”韩锋看他一眼:“少问这些。练你的去。”那孩子吐吐舌头,跑了。石头也常缠韩锋。韩锋便教他下军棋。石头学得快,不几日就能跟他下个平手。韩锋说:“这小子,脑子活。”凌锋说:“像她娘。”皇甫若澜在旁,又白他。韩锋笑:“你们一家子,真成。”凌锋说:“那是。你眼红不?”韩锋说:“眼红。所以我也来沾沾。”众人笑。
四月中,方未要出发去西南。凌锋、陈岳、叶川、夜姬都去送。车站在城西,天微雨。方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背着旧包,站在候车厅里,像棵正待移栽的苗。凌锋递给他一个油纸包:“桂花糕。路上吃。”方未接过,低声说:“凌叔,我会回来的。”凌锋说:“我知道。你不回来,这巷子就少个人。”叶川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子:“这是些常用药。你带着。山里湿气重。”陈岳说:“有事给韩锋打电话。他那边人脉广。”夜姬没说话,只把一把极小的刀塞进他手里:“防身。不是让你伤谁。真到了绝处,用它开个口子。”方未把刀收了,朝他们鞠了一躬,转身进了检票口。凌锋看着他没进人流,才说:“这孩子,比我们那时都定。”陈岳说:“定好。不定,走不远的。”几人在雨里站了会儿,才上车回。车窗上雨水横流,把外头的景都晕成一片。凌锋想,这孩子,是带着整条巷子去山里的。往后,山里的风,也会带着江海的香。
方未走后,石头总问:“方未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凌锋说:“放了假就回。”石头“哦”一声,有点蔫。夜姬便说:“我教你打弹弓。等你方未哥回来,你跟他比。”石头来了劲。夜姬给他做了把极趁手的小弹弓,又教他瞄。石头练了几天,已能打着树上的空铁盒。可夜姬不许他打鸟。她说:“弹弓用来练眼,不是练杀。”石头记下了。有回几个孩子要拿弹弓打鸟,石头拦住,说:“夜姑姑说了,不能打。”那些孩子便讪讪地收了。凌锋知道了,说:“石头这心,正。”皇甫若澜说:“是夜姬教得好。”夜姬说:“我不过说一句。他肯听,是他本性好。”凌锋点头,没再多说。
五月,学堂又扩了一间。韩锋亲自带人刷墙。他刷得极仔细,边角都不放过。陈岳说:“你这手艺,能开个装修队。”韩锋说:“当兵前,我跟人干过小工。”凌锋说:“那往后这院墙旧了,都找你。”韩锋说:“成。我专管修修补补。”那阵子,韩锋像把这巷子当成了新兵连。哪家灯不亮,他修。哪家老人提不动水,他提。王大妈说:“这韩同志,比我家亲外甥还顶用。”韩锋笑:“大妈,您外甥听见得哭。”王大妈说:“哭去。他一年来不了一回。”众人笑。凌锋觉着,韩锋是真把这儿当根了。
小汤圆这年上初二。她成绩中上,不拔尖,可极稳。老师说她“心里有数”。凌锋说:“这就好。人最怕心里没数。”小汤圆说:“爸,我以后想考军校。”凌锋一怔:“怎么突然想这个?”小汤圆说:“也不突然。我早想了。我想穿那身衣裳。”凌锋说:“那衣服,不好穿。”小汤圆说:“我知道。陈叔、韩叔都穿过。我不怕。”凌锋看了她很久,说:“你要真想,就先把身子练好,把书读好。别跟人说你爸是谁。”小汤圆说:“我本来就没说。”凌锋笑:“行。有志气。”小汤圆便笑。那笑里,有股极清的东西,像极北的风,又像江海的雨。
石头也长大了些。他不再只缠着玩,开始能帮着叶川在小店里理货。叶川说:“石头,你算得比我还快。长大来给我当账房。”石头说:“那不行。我要跟爸爸一样。”叶川问:“一样是什么?”石头说:“守着巷子。”叶川笑:“那更好。”凌锋在门口听见,没说话。他正把一摞新书搬进店里。那书是沈老师捐的旧课本,方方正正,擦得干净。凌锋想,这巷子里的孩子,大约将来都会记住这里。记住这桂花香,记住那棵老树,也记住这些从远方回来、又不再远走的人。
六月底,阿诚高考结束。他回来时,人瘦了一圈,可精神极好。凌锋问:“怎么样?”阿诚说:“发挥还行。估过分,能上江大。”凌锋说:“好。江大近,你还能常回来。”阿诚说:“我正想跟您说。我第一志愿填了江大。”凌锋看他:“为什么?”阿诚说:“我想离家近些。想把书念完,回来帮您带学堂。”凌锋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该往高了飞。别总回头。”阿诚说:“凌叔,我这条命,是这巷子给的。我能飞多远,这根都在这儿。”凌锋没再劝。他知道,这世上有的人,是鹰,要往云上飞。有的人,是树,要往地里扎。阿诚是后者。也好。这巷子,总得有人一代代地守着。
七月,方未从西南回来了。他黑了不少,也结实了。带回一包山里的野茶,和几块极普通的石头。他说,那儿的孩子,像他小时候。他把巷子里学到的,一点点教他们。他说:“凌叔,我没给您丢人。”凌锋说:“你从没丢过。”方未笑。他把野茶交给陈岳,说:“这茶苦,可回甘长。像路。”陈岳说:“好茶。回头我泡了,你尝尝。”方未又去抱芷兰。芷兰已会跑,见了方未,不认生,伸着手要抱。方未把她举起来,说:“又重了。”芷兰“咯咯”笑。满院子都是那笑声,像这七月最清亮的蝉。
这一年,夜姬的腊梅没开。她说,头年种,得先养根。凌锋说:“不慌。有根,花早晚会开。”夜姬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在后头小院里,又养了几盆兰草。那兰草极清,像她。凌锋有回说:“你这院子,快成花圃了。”夜姬说:“种着不闷。”凌锋说:“那我也来种两棵。”夜姬看他:“你会种什么?”凌锋说:“石榴。能结果。”夜姬便笑。后来,凌锋真在她院角种了株石榴。那石榴长得慢,可叶极绿。夜姬说:“等它结果,我分你一半。”凌锋说:“行。我等。”
日子像这巷子里的风,不歇,可也不急。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孩子们一茬茬长起来,又一茬茬走远。可无论走多远,总有人回来。因为这里有树,有灯,有香,有人。有那个叫凌锋的男人,站在桂树底下,像这巷子最深的那条根。他哪儿也不去了。他就守在这儿,把从极北带回来的那点冷,都化成了这满巷子的暖。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。
秋分那天,凌锋起得极早。他先去学堂,看孩子们练了一趟拳。又去叶川店里,喝了一碗刚煮好的豆浆。然后他走到巷口,看陈岳正给那排桂树浇水。韩锋在分校门口,跟几个家长聊天。夜姬从后头小院出来,手里提着一壶茶。小汤圆背着书包,正往学校走。石头和满满在树下捡桂花。皇甫若澜抱着芷兰,站在老宅门口。阳光从巷子这头,铺到巷子那头。凌锋忽然想,这一生,大约就是这样了。不惊天,也不动地。可每一寸,都踏实。他抬起头,见天极蓝,几片云薄薄地浮着。那云像从极北飘来的,又像一直就在这儿。他笑了笑,迈步往家走。风一过,满巷桂香。那香,像要把这人间,都酿成一坛最好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