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凌烽去镇上买了红纸。
纸是正红色的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宣纸纹路,叠好之后夹在胳膊底下带回来。桂生正在帮老人剥花生,听见院门响就放下手里的活跑出来看。凌烽把红纸摊在堂屋桌上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浆糊和一截细铁丝。
“现在糊吗?“桂生站在桌边搓着手。
“现在糊。“凌烽把灯笼骨架端出来摆在桌中央。竹篾已经干了,骨架结实轻盈,八角形轮廓分明,每一条边都用麻绳扎得紧实牢固。他裁了一小块旧报纸先做衬底,把纸面细细地糊在骨架上,用手掌把纸面抚平,让纸和竹篾之间贴紧不留空隙。桂生站在旁边看着,屏着呼吸,连手指都不敢往桌面上放。
衬底糊完之后晾了半盏茶,然后凌烽开始糊最外层的红纸。他裁纸的手法很准,每片纸的大小刚好贴合灯笼的一个面,留出微量的边角折进骨架内侧。浆糊刷得薄薄一层,红纸贴上去的时候掌心一压,便服服帖帖地粘在了报纸衬底上。他每糊完一面就用指腹顺着竹框的边沿压一圈,让纸面和框架之间的接缝完全密合。
桂生看着红色的纸面一块一块地把灯笼包裹起来。先是第一面红,第二面红,第三面,第四面……八角形的灯笼逐渐从裸露的竹架变成了一只通体红亮的完整物件。最后一面的红纸糊好之后,凌烽用湿布把溢出来的浆糊擦干净,把灯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。红色的纸面透光柔和,光线穿过纸层之后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暖红色,像是一颗被拢住的小太阳。
“还要等一天让它干透。“凌烽把灯笼搁在窗台上,和那把刚削好的木勺并排放着,“明天装了穗子和提绳就能用了。“
桂生趴在窗台前看了那只红灯笼很久。灯笼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,纸面上的浆糊正在慢慢干透,颜色从刚糊上去时的略微泛白恢复成了纯粹的正红。他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灯笼的轮廓描了一圈,没有碰到纸面,只是顺着那个形状走了一遍。
下午天更阴了。风开始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脆的、比前两天更冷的凉意。桂生在院子里试了试空气的温度——把手伸出去十息,指节就凉透了。凌烽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,说了一句:“怕是要下雪了。“
桂生听了一愣,抬头看了看那灰白色的低垂的云层。他来桂溪镇之后还没见过雪。北地的雪他只在旧照片和凌烽的口述里见过,但南方的雪会是什么样,他还没有亲身体验过。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,没有声张,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。
天色暗得比往常早。到了傍晚的时候风停了,空气里那种干冷忽然转成了一种更湿润的凉。桂生正蹲在灶房门口帮老人剥最后一捧花生,忽然感觉有什么极轻极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他伸手去摸,什么也没摸着。但他抬头的时候——看见了。
那些极细小的白色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地落下来。不是北地那种又大又密的雪片,而是像细盐一样的、比粉末略粗的颗粒,稀稀疏疏地飘着,在半空中悠悠地晃着,落在地面之后几乎立刻就化了。桂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仰着头,让那些细小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、头发上、伸出的手心里。雪粒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就融成了极小的一滴水,凉丝丝的。
“下雪了。“他说。
凌烽也从灶房走了出来,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稀疏的雪粒。他伸出一只手,几粒雪落在他的掌心上,比在桂生掌心里留存得稍久一些,但很快也化了,只剩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“南方的初雪,不成气候。“凌烽说,“不过也算雪。“
桂生站在原地没有动,就让那些细小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和衣摆上。雪下得不急,疏疏落落的,比北地的雪温柔太多。落在桂树光秃的枝桠上时,能短暂地挂住一小会儿,在灰褐色的树皮上画出一道道细白的线,但没过多久也就化了。整座院子被笼进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里,雪粒飞舞的轨迹在暮光中隐隐约约,像一场正在半空中织就的、极薄极薄的纱。
老人也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。“今年头一场雪。“他擦了擦手,看了一眼天色,“明天早上要是路面湿了,出门走路小心些。“
桂生蹲在院子中央看了好一会儿。雪粒落在青砖地上之后立刻和砖面上的薄霜融为一体,让青砖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。西墙根裹了草帘的石榴枝条上也挂了一层极细的白,像被筛过的糖粉薄薄地撒了一层。廊下那棵小桂树的叶片上,那些细小的冰晶和新的雪粒混在一起,在暮光里泛着蒙蒙的银灰色。
他蹲了很久,久到膝盖都酸了,才站起来回屋。进屋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,雪还在下,依然稀疏,依然安静。
那夜桂生睡得比平时晚一些。他坐在窗台前,那只还没干透的红灯笼就在他的手边。窗外飘着的雪粒在灯笼红纸的反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——雪是白的,纸是红的,两种颜色在夜色中交织,让他觉得冬天正在用一针一线缝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新衣裳。
他在睡前把今天的记录写了下来。他写了糊灯笼的过程,写了下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情形,写了雪粒落在手心里化成水的触感。
“今天下雪了。很小的雪,落在手上就化了。师父说南方的初雪不成气候,但我觉得很好。雪虽然小,但它毕竟是雪。北地的雪和南方的雪都是雪。师父以前在北地看的雪,现在在南方看了。我以后也会记得今天的雪,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师父一起看雪。“
他放下笔,把草纸压好。窗外的雪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,那个他等了很久的冬天,终于在他的面前把它最洁白的第一页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