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桂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全亮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响声隔着好几条巷子传过来时闷闷的,像是一串被布裹住的竹节炸裂声。他翻了个身,想起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,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,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窗纸上映着外面灰白的天光,堂屋里已经传来了响动,锅勺相碰的清脆声音从灶房的方向持续地送过来。
他穿了新衣裳。那是老人前几日缝好的,靛蓝色的棉布夹袄,袖口和领口都包了一圈深色的滚边,扣子是老人用旧布条盘出来的盘扣,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服帖而温厚。他穿上之后走到堂屋的穿衣镜前照了照——夹袄比他的身量略微宽松了一些,老人说“等你开春再长一截就合身了“。他扯了扯衣摆,又正了正领口,然后走进了灶房。
灶房里热气蒸腾。凌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两只锅同时开着火,一只锅里炖着红烧肉,另一只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鸡汤。案板上摆着已经切好的藕片、笋干、木耳和一把翠绿的蒜苗。老人坐在灶台后面的矮凳上择葱,手指利落地把葱根掐掉,黄叶摘去,雪白的葱段整齐地码进碗里。
桂生挤到灶台边探头看锅里的红烧肉。肉块已经炖得油亮酱红,肥肉颤巍巍的半透明,瘦肉吸饱了汤汁,香味一阵阵地涌上来,裹着八角、桂皮和酱油的复合浓香,光是闻着就觉得肚子饿了。
“肉还要炖一会儿,“凌烽没有回头,“你把石桌擦一下,碗筷摆出来。“
桂生麻利地拿了湿布去擦石桌。冬日的阳光从桂树的枯枝间斜斜地照下来,把石桌的灰面晒得微微有了些温度。他摆好碗筷,又把堂屋窗台上那只红灯笼拿下来检查了一遍——灯笼完好,红纸依然鲜艳紧绷。凌烽昨晚已经告诉过他,天黑之后就点灯笼挂到院门口去。
忙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了桌。红烧肉、清炖鸡汤、糖醋鱼、炒藕片、蒜苗炒蛋、一大碗糯米饭,还有一碟切好的桂花糕。菜不算多,但每一样都实实在在,冒着热气把石桌上方的那一小片空气蒸得暖融融的。
三个人围桌坐下。老人从灶房里端出那坛梅子酒,红布封口被拆开了,酒香一下子窜出来,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。老人给凌烽倒了一碗,给自己倒了一碗,然后在桂生碗里也倒了浅浅一层——比中秋那次稍多了一些,刚好能盖住碗底。
“过年了,“老人端起碗,目光在凌烽和桂生脸上分别停了一下,“这一年过得踏实。“
凌烽端起碗来碰了一下老人的碗沿。瓷碗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,然后是桂生端着自己的碗凑上去,力道学得不太准,碰得比他们响了一些。三只碗在暮色里相互碰了碰,酒液在碗里轻轻荡了一下。
桂生抿了一口梅子酒。经过这几个月,酒已经彻底泡透了,梅子的酸甜和酒的醇厚完全融合在一起,入口温润绵长,比他中秋尝到的那滴浓郁得多。他小口小口地喝完碗底那一层,觉得一股暖意从肚子里漫开来,整个人都比刚才松弛了许多。
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肉已经炖到了极软烂的程度,肥肉在舌尖化开,酱香和肉香一起铺满口腔,甜咸比例恰到好处。他慢慢地嚼着,又夹了一筷子鱼和藕片,每吃一样都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凌烽吃饭的动作也比平时放松了些。他端着酒碗慢慢地喝着,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,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——没有那种时时刻刻扫视周围的警觉,目光落在桌面上、碗沿上、对面的桂生身上时,是散的、软的。
天色暗透了之后,凌烽去点灯笼。桂生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,看着他用火柴点亮了灯笼里的蜡烛,然后挂到了院门旁的铁钩上。红灯笼亮起来的瞬间,暖红色的光在院门口铺开了一圈,照着门框上那副桂生写的春联,红纸黑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“春风化雨,万物生辉。“
桂生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那八个字,又看了看凌烽。烛火透过红纸映在凌烽的侧脸上,他原本硬朗的线条被光晕磨得柔了几分。凌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灯笼的位置,伸手微微调了调钩子的角度,让灯笼摆正了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桂生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去按了按桂生肩膀上那件靛蓝夹袄的领口,把翻起来的一角压平了。那只手在桂生肩上停留了两息,收回去,转身进了院子。
桂生站在灯笼底下,暖红色的光包围着他,门框上他写的字和他相依,巷子里传来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跟进了院子。
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。老人已经把炭炉移到了屋子中央,炉面上架着一壶水在烧,壶嘴里冒着白汽。三个人重新围炉坐下,嗑着瓜子,喝着一壶热乎乎的桂花茶。窗外的烟火开始陆续升起来,炸开时在窗纸上映出一朵又一朵短暂的亮色,红的、金的、绿的,像春天正隔着窗户向他们打招呼。
桂生坐在炉边,嗑着瓜子看窗纸上的烟火影子。桂花茶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,梅子酒的余温在他肚子里慢慢发酵,新夹袄的棉布贴着后背传来持续而安稳的暖意。他听着老人在讲桂溪镇以前过年的事,听着凌烽偶尔应和的低沉的嗯,听着外面鞭炮此起彼伏地响着,听着整个冬天在这一夜变得热闹起来的声音。
他坐了一会儿,困意开始慢慢上来了。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瓜子还攥在手里,但已经不嗑了。凌烽注意到了,伸手轻轻扶了他一下,让他靠在了自己身边。桂生的脑袋顺势歪在了凌烽的胳膊上,眼皮彻底合上了。
他没有睡着,或者说是在睡着和醒着的边界上浮着。他还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和老人说话的声音,能感觉到凌烽身上传来的体温和夹袄棉布的柔软触感。他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温暖里想——这就是守岁。守着这一年最后的时刻,守着身边的两个人,守着院子外面那盏亮着的红灯笼和门框上的春联,守着廊下冬天里安静站立的小桂树和西墙根下裹着草帘的石榴,守着青砖地底下那粒正在等待春天的桂花籽。
它们都在。他也在。这个冬天,这一夜,他们一起守着。
桂生在爆竹声的间隙里彻底睡着了。凌烽没有动,保持着那个姿势让他靠着。老人把炭炉里的火添了一块新炭,火光跳了一跳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长长短短的,安安稳稳地融在一起。院门口的红灯笼在冬夜里亮着,灯光透过红纸照在春联的墨字上,把“春风化雨“四个字的笔画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,一直亮到了子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