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一天傍晚,桂生坐在廊下翻他那沓草纸。翻到第一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四月廿八。那是他去年第一次写下记录的日子。他看了看今天的日期——三月廿六。再过一个月零两天,他写这些记录就满一整年了。
他把草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一年的时间在手里沉甸甸的,翻起来却快。四月桂树发芽,五月摘梅子泡酒,六月种薄荷插石榴,七月蝉鸣和栀子花开,八月桂花香满院,九月摘桂花做酱,十月围炉生炭火,十一月糊灯笼,十二月贴春联守岁,正月吃汤圆看立春,二月桂花籽出芽翻菜地,三月间苗搭架掐头茬。每一页上的字都在不同的日子里被写上去,有的写得认真工整,有的匆匆忙忙字迹潦草,有的纸页上还沾着泥土和铅笔灰的细痕。他把它们按顺序码好,放回枕头底下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像存了一整年的粮食那样踏实的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他跟凌烽说起了这件事。“师父,我来这里快一年了。”
凌烽正在灶房烧水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直起腰来看了桂生一眼。“去年谷雨前后到的。快一年了。”
“我想在满一年的那天,再种一样东西。”桂生说。
凌烽没有问他要种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你想好了就行。”
桂生想了几天。院子里的空地已经差不多用完了——东角是桂树,西墙是石榴、薄荷、栀子和桂花苗,竹篱边是月季和茶花,菜地种了青菜和豆角。但院子门口靠墙的那一小块地方还空着,那块地夹在院门和桂树之间,太阳从早晒到晚,土面被踩得硬实,平时堆着扫帚和柴火,一直没派上正经用场。
他打算在那里种点什么。
满一年的那天正好是周末。桂生起了个早,把院门口那块地收拾了一遍。他先用锄头把板结的表层土翻开,把底下的湿土翻上来,敲碎了土块,掺了一把灶房里存的堆肥进去。凌烽过来看了一眼,帮他把土又深翻了一层。老人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把种子,递给他。
“牵牛花。”老人说,“去年收的籽。以前种在院门口,顺着墙爬上去,夏天能开一整个夏天。后来院门口那株枯了就没再种。今年接着种。”
桂生把种子接过来。牵牛花的种子比青菜籽大一些,圆滚滚的,黑褐色,表面粗糙,捏在手里有一种硬实的沙沙感。他在翻好的土面上戳了几个浅坑,每个坑里放两三粒,覆上薄土,浇了水。种完之后他在旁边找了根细竹竿插进土里,沿着院门侧面的墙壁斜斜地靠着,方便以后藤蔓攀爬。
“等它爬上去的时候,”老人说,“每天早上都会开出新的花。它只开早晨那一阵,太阳烈了就谢了。想看花得起早。”
桂生把这句话记住了。他想象了一下夏天清晨推开院门时,门口爬满藤蔓、开着几朵紫色牵牛花的样子——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在这座院子里住满了一年,桂树应该又长高了一截,菜地里的豆角应该已经吃完了好几茬,墙角那棵桂花苗应该又多长出了好几片真叶。时间过得快,但每一天都在往土里种东西、从土里收东西,日子被这些具体的事情填得满当当的。
那天下午小满来了,带着他娘做的荠菜馄饨。荠菜是前几天他在田埂上挖的,他娘包了满满一大碗,让他给桂生家送一半。馄饨皮薄馅大,咬开之后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味混在一起,汤汁从馅里渗出来,在碗底汇成一小汪浅绿色的汤。桂生吃了大半碗,觉得荠菜是春天里最好吃的东西。
吃完馄饨之后两个孩子蹲在院门口看新种的牵牛花地。小满问他种了什么,桂生说是牵牛花,等夏天就能开了。小满蹲着看了一会儿那片刚浇过水的深色土面,忽然说:“桂生,你来这里多久了?”
“快一年了。”桂生说。
“那你明年还在这里吗?”
桂生想了想。“在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在这里,我爷爷在这里。我种的树也在这里。我应该一直在这里。”
小满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又看了看院子里面那棵已经长得很大的桂树和旁边搭着架的豆角,然后说:“那我以后每年春天都来找你要青菜种子。”
桂生答应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目送小满沿着青石路跑远了。暮光把巷子照得柔和而悠长,路边的桂树新叶在晚风里轻轻翻动,远处的青溪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刚种下的牵牛花地,土面平整湿润,什么也还没冒出来。但他知道底下的种子正在吸着水,准备着把壳撑开,朝有光的方向探出头来。
他转身走进院子,把院门虚掩上。堂屋里老人已经把灯点上了,暖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。灶房里凌烽在炒菜,油锅的滋滋声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有节奏地传出来,和檐下归巢的燕子细碎的啾鸣声交错着,把春夜填得又暖又满。
桂生走到廊下,把那沓草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在最新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:“三月廿八,我来桂溪镇满一年了。今天在院门口种了牵牛花。等它爬满墙的时候,就是夏天了。”
他写完放下笔,把草纸整整齐齐地码好,放回枕边。窗外的桂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,叶片的声响比去年的这个时候厚实了许多——因为树长大了,叶子更多了。那些叶子正在春天的夜里继续伸展,继续长大,继续把这座院子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记进自己的年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