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生是被香气叫醒的。
那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一缕一缕的,不浓不淡,刚好能把人从梦里托起来。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蒙蒙亮,窗纸上透着淡青色的光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想再赖一会儿,但那股香气持续地涌进来,像有人在窗子外面耐心地、一遍一遍地唤他。他坐起来,趿着鞋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整棵桂树都亮了。
满树的金黄色花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从树冠顶部到最低垂的枝条,每一根枝上都缀满了密密的、细碎的金色花朵。那些昨天还只是裂开一道缝的花苞,一夜之间全都绽开了,花瓣薄而柔嫩,边缘微微卷曲,花心里盛着一点更深的金色。整棵树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,散发着持续而清甜的暖光。
桂生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跑出去。他先跑进灶房,凌烽正在生火,他喊了一声“师父花开了”就往外跑,又跑到堂屋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“爷爷花开了”,然后才跑回院子中央,站在桂树底下仰起头。
站在树底下的时候,香气更浓了。他深吸了一口,那甜香顺着鼻腔灌进肺里,把胸腔填得满满的。他伸出手,几朵早开的花瓣落在他的掌心里,又轻又薄,像一小撮揉碎了的暖阳。他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,香气比站在树底下闻到的更纯粹一些,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和花朵本身的清甜。
凌烽从灶房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看满树的花。“比去年开得早,也比去年多。”他说,“树长了一年,力气更足了。”
老人也出来了,背着手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树底下,伸手够着一根低枝,凑近了看了看花朵的形态。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,触感柔嫩湿润。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金色花粉,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去年头一茬花开的时候,桂生刚来没多久。”老人说,“今年第二茬了。”
桂生点了点头。他记得去年第一次闻到桂花香的时候,是从巷子口一路闻着找到自家院门的。那时候他还不太确定那是什么味道,只知道好闻,甜丝丝的,进了院子才看见满树的花。而今年,他在花苞还只有米粒大的时候就认出来了,在它们裂开第一道缝的时候就知道快了,在香气飘进窗子的第一刻就知道是它。他和这棵树之间已经不需要猜了。
早饭后桂生没有急着去学堂。他搬了小凳坐在树底下,拿草纸和铅笔把今天的花况记了下来。他写了花开的日期、花朵的数量、香气的浓淡,又写了一段关于今年的花比去年多多少、开得早多少的对比。写完之后他把去年的记录翻出来放在旁边对照着看——去年今日他写的是“今日桂花开了,满院都是香气”,只有一句话。而今年他写了满满大半页纸,从花苞的尺寸到花瓣的颜色到香气的走向,事无巨细。
他合上草纸的时候,一片花瓣落在了纸面上。他把那片花瓣夹进了当天的记录页里,合上纸页的时候能感觉到花瓣在纸间留下了一点微微的凸起。他想着等这一页变旧了再翻开来看的时候,也许还能看到花瓣留下的淡淡痕迹。
去学堂的路上,他注意到整条巷子的桂树都陆续开了。赵婶家门口那棵小桂树也开了几簇花,虽然不如自家那棵繁盛,但香气已经飘了出来,和别家的桂花香混在一起,在巷子里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、流动的香河。他走过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整个桂溪镇都泡在桂花的气息里。
到了学堂,小满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他看见桂生进来就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我家门口那棵桂树也开了,今天早上我娘高兴得在树底下站了半天。”桂生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一小把今早落在掌心里的桂花递给小满。小满接过去闻了闻,说:“真香。比我家那棵香。”
宋先生上课的时候也提到了桂花。他说桂溪镇的名字就是因桂花而来,镇上的桂树比镇上的人还多,每年秋天桂花一开,整个镇子都浸在香气里。他让大家回去留意自家附近的桂树,记一记花开的日期和花的颜色,下节课来分享。
桂生坐在座位上想,他已经记了一年了。他记录的第一篇桂花是去年八月六日发现花苞,九月二日第一次闻到花香。而今年他手里握着更完整的记录,从七月初花苞初现到昨天花苞裂口到今天满树花开,每一个阶段他都看在眼里、写在了纸上。他不需要宋先生布置作业,他已经在做这件事了,而且会一直做下去。
放学回家的时候,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的绿藤,藤间还开着几朵迟开的紫色花朵,和院墙里面探出来的金黄色桂树枝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推开院门走进去,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,把他整个人兜头裹住。他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个秋天从今天早上就正式开始了。而这一次,他准备好迎接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