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天早上,桂生在新本子上记了一行字:“今日谷雨,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。再过半个月就是立夏了。”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膝头,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正在被雨水冲刷的桂树。
这场雨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下了,不大不小,落在瓦上沙沙地响,落在桂树新叶上凝成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,顺着叶脉往下淌。
地上的青砖被雨水泡得发亮,砖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,绿得像一层薄绒毯。
谷雨的意思是
“雨生百谷”。宋先生在课堂上讲过,谷雨前后雨水增多,正是庄稼最需要水分的时候。
桂生坐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雨声,觉得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——院子里的青菜刚间过苗,豆角刚爬了半架,杏枝的新叶正在展开,桂花苗的新芽正在抽条,每一棵都在等着这场雨把土里的养分泡软了送到根里去。
中午雨小了些,桂生披了件旧外衣走到菜地边看。青菜的叶片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,绿得发亮,叶面上挂着水珠,一颗颗圆溜溜的,映着灰白色的天光。
他伸手碰了碰最外面的一片叶子,水珠滚落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豆角架上的藤蔓经过几场春雨的浇灌又往上蹿了一截,卷须绕着竹竿打了更多的圈,叶片比上周又密了一层。
他拨开叶子看了看根部,土面上冒出了几根新发的侧枝,嫩绿的,贴着主茎往上走。
下午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角浅蓝。桂生拿了新锄头去翻西墙根旁边那一小块空地——他打算把去年种过薄荷的那块地翻一翻,再种一茬新的薄荷。
旧薄荷在盆里过了冬,根已经长满了盆底,该分株了。他把陶盆搬到石桌上,把薄荷连根带土倒出来,根须密密匝匝地缠成了一团,白生生的根互相交错着,几乎看不到泥土。
他用手指把根团撕开,分成七八小丛,每一丛都带着新芽和根须。然后他把这些小丛分别栽进了翻好的地里和几只旧陶盆里,浇透了定根水。
分完薄荷之后他蹲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十根手指上都沾满了泥和薄荷根的碎屑,掌心里留着根须压过的细纹。
他搓了搓手,薄荷的清凉气味从指尖散开来,混着泥土的腥甜,是春天翻地时特有的那种味道。
傍晚阿元来练字的时候,桂生正坐在廊下洗那几盆分好的薄荷。阿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家院子里东西越来越多了。我刚来的时候你就在种桂树,现在满院子都是。”桂生数了数——桂树、小桂树、桂花苗、杏枝、石榴、栀子、薄荷、牵牛花、青菜、豆角,确实比去年多了不少。
每一棵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用处,每一棵都在院子里扎了根。
“你家院子也种了不少。”桂生说。
“我家就杏树和黄瓜。我娘今年还种了点韭菜。”阿元从兜里掏出昨天的练字纸递给桂生看。
桂生接过来扫了一眼——
“赵元”两个字已经比前天整齐了许多,
“元”字的最后一撇收得干净利落。他点了点头,把纸折好夹进本子里。
“今天教你写‘桂’字。”桂生拿起铅笔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
“桂”字,
“左边是木字旁,右边是两个土叠在一起。写这个字的时候,左边要收着写,右边要放开来。你试试。”阿元接过笔,照着写了一遍。
第一遍
“木”字旁写大了,右边的两个
“土”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。第二遍
“木”字旁收小了,右边的
“圭”还是没写好,上下两个
“土”大小不一。第三遍稍微好了一点,但
“圭”的两横间距不均匀。桂生让他先不写完整的
“桂”,把
“圭”单独拿出来练了五遍,等
“圭”写顺了再合起来写。到第五遍的时候阿元总算写出了一个像样的
“桂”字,虽然还是比不上桂生写的端正,但结构已经能看了。
“比‘赵’字难。”阿元甩了甩手腕。
“写多了就不难了。”桂生把那张纸夹进本子里,
“你明天来的时候先写五遍‘桂’,再写五遍‘赵元’。”阿元点头,把铅笔和纸收好揣进兜里,跑回家去了。
桂生坐在廊下把今天分薄荷和教阿元写字的事写了下来。他写到
“谷雨”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又翻到前面看了看春分那天的记录。春分时他画了一道横线,写着
“从今天起白天比黑夜长了”。而现在谷雨,春天已经走到了尽头。再过半个月就是立夏,院子里所有的植物都会进入一年中最旺盛的生长期,桂树的新叶会变得更厚更绿,豆角会爬满整架,牵牛花会重新爬满墙,薄荷会铺满西墙根。
他在末尾写道:“春天从冰裂声开始,到今天的雨结束。一共三个多月。桂树从光枝变成了满树绿叶,我从穿棉袄变成了穿单衣。院子里多了杏枝和薄荷地。阿元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他合上本子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收拢。
檐下的燕子归巢了,在窝里发出细碎的啾鸣。桂树上的铜铃被晚风碰了一下,叮地响了一声,声音清亮而短促,在雨后干净湿润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桂生站起来把晾在廊下的几盆薄荷搬回窗台上,又检查了一遍院子里的每一棵植物——桂树、杏枝、石榴、桂花苗,都好好的,都在谷雨的滋润下安安静静地往夏天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