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那天早上，桂生在新本子上画了一道波浪线。
他画在日期旁边的空白处，弯弯曲曲的一条线，代表水。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：“今日立夏。夏天开始了。今年雨水多，溪里的水比去年这个时候深。”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走到院子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空是灰白色的，云层薄而均匀，阳光从云后面透过来，不烈不燥，照着院子里被夜露打湿的青砖地，水光微微闪动。
桂树的新叶已经完全长定了，颜色从春天的嫩绿转成了深绿，叶片厚实油亮，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健康的蜡质光泽。他伸手够了一根低枝摸了摸叶片，触感光滑而坚实，和夏天特有的那种硬挺的质感一模一样。树冠比去年这个时候浓密了许多，枝叶层层叠叠地交叠着，把树底下的青砖地遮得严严实实，投下一片完整的荫凉。
豆角架上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架子，从底到顶，每一根竹竿上都缠着四五道卷须，叶片密密匝匝地铺开来，把竹架变成了一面直立的绿墙。藤间已经冒出了第一批花苞，淡紫色的，小小的，像一只只合拢的蝴蝶。桂生数了数，大约有十几簇，再过几天就会陆续绽开。他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，又在旁边画了一朵简笔的豆角花。
牵牛花墙上的枯藤被他清理掉了，重新露出了院门旁边的石灰墙面。去年收的牵牛花种子还留着一小把，他拿了其中几粒种在了墙根底下——去年种过的位置。种子入土之后他浇了定根水，又插了一根细竹竿靠着墙面，方便以后藤蔓攀爬。去年这一面墙从初夏到秋天一直开满了花，每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都能看到新的花朵，紫的蓝的白的轮着开。今年应该也一样，只要种子正常发芽，这面墙就会重新变成花墙。
墙角那棵桂花苗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，已经比入冬前高出了一大截。主干有拇指粗了，侧枝也抽出了四五根，树形从一根独苗变成了一棵有骨架的小树。顶端的叶片油绿发亮，在日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。桂生蹲在它面前看了看，觉得这棵苗终于有了一棵“树”的样子，和去年刚冒出土时那两片弱不禁风的子叶完全不同了。它不再需要特别的照顾了——不需要草帘裹根，不需要挡风，不需要每天浇水。它的根已经扎稳了，自己能扛过去了。
上午阿元来练字的时候带来了一枝毛笔和一小瓶墨。他说是他娘去镇上买的，让他好好练，练好了给在城里的爹写信。桂生接过毛笔看了看——笔是新买的，笔头饱满，笔杆光滑。阿元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手比用铅笔的时候抖得厉害，笔画粗细不均匀，有的地方墨洇成了一团。桂生让他先放下毛笔，继续用铅笔练了一段时间，等手腕更稳了再用毛笔。阿元点头，把毛笔收好搁在一边，拿起铅笔继续写他的“桂”字。
中午小满来了，手里提着一小篮樱桃。樱桃是他家院子外面那棵樱桃树上摘的，小小的、红艳艳的，皮薄得几乎透明，能看见里面淡红色的果肉。桂生抓了几颗放进嘴里，酸中带甜，汁水在舌尖炸开，是初夏最干净的味道。三个人蹲在桂树荫下吃樱桃，小满吐了一地樱桃核，被桂生扫起来埋进了树根旁边——“明年没准能长出樱桃苗来。”
下午桂生把院子里的所有植物都检查了一遍。青菜地里的第二茬已经长得很大了，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开来，把土面遮得严严实实。他掐了几片外层的老叶，留着里面的芯继续长。豆角花苞比上午又多了一些，淡紫色的花瓣已经从萼片里探出了头。杏枝的新叶已经和成年杏树的叶片一样大了，枝条顶端又抽出了几片新的嫩叶，是第二茬。薄荷在西墙根下铺了满满一排，叶片肥厚油绿，掐一片闻一闻，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。石榴的新梢蹿了将近一尺高，叶片深绿厚实，枝条间已经能看到米粒大的花苞雏形——今年也许就能开出第一茬花了。
傍晚他把今天的记录写完了。写完之后他翻到去年立夏那天的记录看了看——去年立夏他写的是“今天热起来了。桂树新叶长了很多。院子里的菜地种了第二茬青菜。”而今年他写了满满两页纸，记录了桂树、豆角、牵牛花、桂花苗、杏枝、樱桃和所有的变化。他把两页记录放在一起看了看，觉得这一年时间里他对这座院子的了解加深了太多——去年立夏他只能看到表面的变化，而今年他能看到每一棵植物在不同阶段的状态，知道它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天还亮着，夏天的白昼比春天又长了一截。院子里所有的绿色在傍晚的光线里都在发亮，桂树的深绿、豆角的翠绿、薄荷的油绿、杏枝的嫩绿，层层叠叠地铺在一起，把整座院子填得满满当当。他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潮气、草木的清香、樱桃的甜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豆角花香。这是初夏的气味，和春天不一样，更浓、更实、更有分量。他慢慢呼出那口气，转身进了屋。灶房里凌烽在做饭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持续地响着，和檐下燕子归巢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，把立夏的傍晚稳稳地收拢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