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声,寒渊听得很清楚。
第一声很闷,紧接着第二声带着清脆的金属声音。
赵姓队员发问之后,三人的肩灯又下意识照进炉膛的黑暗里。
“应该是炉子底下还有东西,尸体砸到凸起的地方,然后又弹到了炉底了。”
寒渊说道。
“听着声音和间隔,凸起的东西还体积不小。”
穆怀斌跟着说道。
“是什么东西?炉灰?”
赵姓队员说道。
“炉灰是松软的,应该就不是这种声音了,可能是尸堆吧。”
穆怀斌回答。
“……”
片刻的安静。
“回去吧。”
寒渊说道。
他抬手用力,感受着门轴生涩的阻力,重新掩上了沉重的炉门。
虽然这一趟清理才刚开始,但是寒渊总觉得,这扇门还是不要敞开比较好。
三人依次退出过渡间,厚重的金属推拉门重新合拢。
走过刚才的走廊转角,另外三个队员抬着另一个尸袋走了过来。
他们也抬的同样费力。
穆怀斌抬手指了指身后焚化炉的方向:
“尽头右转,金属拉开门,直接送进去就行。”
“好嘞。”
打头的队员点了下头。
寒渊三人回到之前的诊室门口时候,其他人已经去其他房间忙了,这边只剩了几个队员。
其中一辆平板车已经推进了刚才的诊室,一个队员已经拿起了增压水枪,正对着墙根和地面的残留血迹喷射。
带着白色泡沫的消毒液,顺着塑胶地面的坡度向长条地漏里淌,原本发暗的血迹被冲得慢慢晕开。
地上的残液被染成浅棕色,缓缓流进格栅缝里,只留下一道道的印子。
那个五组的队员也还站在诊室门外的走廊上,静静地看着众人干活。
穆怀斌走过去问了一句:“兄弟,焚化炉是过会儿点火吗?”
“不是。”
那个队员靠到墙边,摇了摇头,
“那个炉子因为特别大,点燃一次需要大量燃油,还会增加废气风险,所以尸体得稍微攒一攒再点炉,我们这趟任务可能也只需要点一两次炉。”
“这样。”
穆怀斌表示明白。
几个人很清理完了这两间,进入后面的其他诊室。
在另一间诊室里,几人还在桌子上看到一本病历本。
病历本皱巴巴的,上面的字迹全洇成了一片蓝黑色的墨团,虽然现在是干的,但是显然之前被水淋透过。
几人下意识抬头,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喷淋口。
穆怀斌问了一下五组的队员才知道,这里每个诊室还有走廊,都有消毒液的喷淋口。
在一队进来之前,医院的人就开启过,一队进来的时候,地上还有残液。
不过消毒液储量很有限,只能喷一次,现在这些管子已经空了。
寒渊看了看,地上确实还留着干涸的消毒液痕迹,泛着一层浅浅的白渍,顺着地面纹路往墙根的地漏蔓延。
只是,这些消毒液,似乎什么也阻止,整个地下医疗区还是一塌糊涂。
之后的工作时间,众人就在那个五组队员的带领下,重复着同样的流程:
逐屋确认、拍照留样、撕下胸口工作证或者病人编号,装袋抬尸、喷消消毒、清理残留物。
而并不是所有的尸体,都是只有脑袋上一个清清爽爽的血洞。
有些尸体中了很多枪,额骨几乎已经碎了,内容物流了一地,身上也有枪眼,
有队员问五组的队员,不是说尽量给感染者体面,怎么还有这么惨的。
五组的队员只是淡定回答:
“这些患者又不是活靶子,很多攻击性都很强,扑上来的时候根本不停,不得已只能多打几枪。”
这些干涸的体液和组织,死死贴在塑胶地面上,硬得像一层壳,水枪直接冲不动。得先喷上消毒液焖软,再从工具包里取出平头铁铲,贴着地面一点点铲。
铲下来的大块碎屑黏在铲面上,再把铲子伸进尸袋里刮下来,装进尸袋里,和其他尸袋一起投进焚化炉,残余的部分再用刷子刷。
在众人清理的时候,远处走廊深处偶尔还能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。
每一次枪声响起,众人手上的动作都会顿一下,静静判断着枪声的位置,等声音彻底散了,再继续干活。
这些枪声的位置,代表一队到了哪里,同时,也昭示着安全区域的边界扩到了哪里。
枪声越远,其实更代表着危险就越遥远。
一段时间过后,枪声就再没有响过,又过了一段时间,众人的氧气瓶也快到警戒值了,徐松泽便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吧,招手让众人收队。
众人进行简单的收尾,推着消毒罐平板车准备返程。
寒渊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清洗痕迹。
清理了这几个小时,有一点让寒渊很意外。
他之前听说“昆虫样的组织变性”这个词之后,下意识地就会想到“昆虫人”这种词。
跟着的预想里,都是复眼,口器,硬毛,昆虫触须这几种特别恶心的情况。
但是这些情况,目前的尸体,都没有看到。
目前实际的昆虫样组织变性,基本都在衣服底下,虽然也恶心,但因为被衣服遮住,尸体清理其实并没有太过糟心。
不过,这也可能只是病程还没到,后面组织变性如果持续下去,感染者会变成什么样,寒渊也不清楚。
两辆平板车推起来,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,经过昏暗的走廊、丁字路口,最后走到 4 号门的消毒舱。
第二轮喷淋消毒之后,众人打开了消毒舱侧边的舱室门。
门里面是很多排立式的架子,里面都挂着防化服。
那些防化服都还是湿透的,上面的消毒液还在,顺着胶皮面料往下滴,汇进塑胶地面旁边的格栅里。
这说明五组的人也才回来不久。
后面几个架子都是空的,众人把自己的防化服脱了下来,挂了上去。
氧气瓶也放在了旁边,就可以不用管了。
十三组负责物资管理的队员后面回来补气。
至于冲锋枪,边上还有一个专门的枪支用消毒通风橱,那里面可以让枪保持干燥,好不被蒸发的消毒液腐蚀。
众人回到了洁净区,轮流洗个澡之后,也就该睡觉了。
寒渊也简单淋浴了一下,回到宿舍,就拉开睡袋钻了进去。
睡袋下面垫的是一层软垫。
为了方便批量运输,这层软垫不算很厚,隔着软垫,依然能感受到一些地面透上来的坚硬和冷意。
清理工作虽然直接强度不高,但是很枯燥,而防化服算上气瓶其实也很重,还是很磨人精力的。
他闭上眼,疲惫感顶了上来,把意识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……
迷迷糊糊间。
寒渊似乎感受到,有隐约的震动。
很沉重,很沉重的震动。
像在远处,慢慢,传到自己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