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秀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,脸上的笑意先是怔住,紧跟着一下子炸开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真的?轻羽,你没哄我?”
一桌人的目光顿时都聚了过来,原本热闹的饭桌稍稍静了一瞬。
“哪能骗您啊,刚去医院查过,确认怀上了,我们俩第一时间就想着跟家里报喜。” 梁轻羽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,藏不住的欢喜,“绮绮现在还有点早孕反应,容易累,我没让她去厂里,就让她在家里歇着。”
“好好好,那是得好好歇着,千万别累着!” 周秀兰连声应着,眼角都笑出了皱纹,“饮食上仔细些,生冷的别碰,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,我给绮绮转钱。”
“转不转钱的都不是要紧的。”梁轻羽说着,开始犹豫了起来,“就是,妈,上次绮绮不是因为情绪激动小产了吗?我害怕这次也是,妈,您还是回来照顾着吧,人家医生也说了,前三个月胎还没有坐稳,我怕~~”
知道大儿子是怕什么,有了上次的小产事件,婆媳俩心里都有根刺儿。距离上次,这也快有一年的时间了。大儿媳妇再次怀上二胎,大儿子肯定害怕上次那样的事会再次发生。
“是该回去照顾着。”周秀兰脱口而出,可是现在她要照顾小儿子的四个孩子。
一是因为四个孩子还小,二是因为,大孙女和小孙子是她和老梁带大的舍不得。就像之前她和老梁一起把西西带大的一样,不过她来给小儿子带孩子的时候,西西已经上小学了。不像现在,小孙子才一岁多。
周秀兰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了,方才漾在眉眼间的欢喜像被泼了一层温水,慢慢沉了下去。
她捏着手机,指尖微微收紧,一时没应声。
听筒那头的梁轻羽听不到回话,心里更慌了些,声音放轻,带着忐忑:“妈?妈?上次那一回,绮绮身子亏得厉害,心里更是留下阴影,这两天她都没睡安稳了。我上班忙,白天大多时候就她一个人在家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而且西西还要接送,她跑来跑去的,我怕她身体受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 周秀兰长长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纠结,“轻羽,不是妈不愿意过去,绮绮这情况,换作是谁,我都该过去守着。只是你弟弟这边……你知道的,四个孩子还小......”
她抬眼扫了一眼饭桌。
“可是妈,事情的轻重缓急,您不知道吗?”梁轻羽的语气有些着急了,“绮绮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,您可是她的婆婆,您不照顾谁照顾?”
周秀兰刚想说,她给钱请个阿姨。可这样说,终究不合适。她这个婆婆回去照顾,和随便请阿姨来照顾,结果是千差万别的。大儿媳会说她不愿意回去照顾,随便请个阿姨打发了事。
“妈,我明白您的难处。”
梁轻羽的声音带着失落,却也还算理智,“我也知道老二家孩子多,离不了人。可绮绮现在精神紧绷,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多想,上次出事之后,她一直很自责。这次怀上,我们俩高兴归高兴,心里时时刻刻悬着。”
周秀兰喉间发堵,左右拉扯的滋味压得她心口发闷。
一边是大儿子一家盼了许久的二胎,大儿媳小产过一次,再也经受不起意外;一边是小儿子家几个一岁多的孩子,最小的孙子还不会走路,吃喝哄睡都要靠她。她疼了这么久,哪里舍得说放手就放手。
她沉默片刻,缓着语气跟梁轻羽说:“轻羽,你先别急,别让绮绮跟着紧张。这事重大,我没法立刻答复你。我跟你爸、还有你弟弟、洛洛商量商量,晚上给你回电话,好不好?”
梁轻羽没说话,叹了一口气,最后冷声冷气的甩了一句话:“妈,话我已经跟你说了,至于回来不回来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挂了电话,周秀兰还捏着手机,转头看向众人,难掩激动:“跟你们说个大喜事儿!轻羽那边,绮绮怀上了!”
话音落下,饭桌上瞬间又是一阵哄然的祝贺声。
苏云秀眼睛一亮,笑着拍了下手:“哎呀,这可是好事。亲家母,你好福气啊,又要当奶奶了。”
梁振东脸上也露出舒展的笑容,点了点头:“不错,是大喜事。”
周秀兰闻言,心头的担忧冒了上来,脸上的喜色也消了不少。
大家不明所以,饭桌上安静了下来,方才因为双喜临门热闹的氛围淡了大半。
“只是......”
周秀兰把手机搁在桌边,长长吁出一口气,眉头紧紧拧着:“只是......这事有点儿难办。我大儿媳上次小产过,我大儿子刚才在电话里要我回去。我要是不回去的话,情理上说不过去。可我要是回去,这边四个孩子还小……”
梁振东沉吟着开口:“绮绮的情况特殊,头三个月是关口,有人照看肯定稳妥很多。但咱们也不能贸然丢下这边几个孩子。事情不能只凭一腔心意,得想个两全的法子。”
苏云秀温和开口:“秀兰,我懂你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哪边的孙辈都是心头肉。你大媳妇有过前车之鉴,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;可这边几个小孩子也确实离不开人。咱们慢慢捋捋办法,不一定非要你整个人两头跑或者丢下一边。”
颜末看着周秀兰发愁的模样,轻声说道:“妈,要不然这样,您该回去回去,毕竟我嫂子刚怀上,前三个月最是要紧的。”
周秀兰抬眼看向他们,眼底满是疲惫,又带着一丝动容。
她本来已经做好了,要在两个小家之间做艰难取舍的准备,没想到小儿媳没有半点抱怨,还同意让她回去。
宝宝椅里的小孙子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,放下手里的南瓜块,伸着小手朝着周秀兰,奶声奶气地喊:“奶奶…… 抱抱......”
周秀兰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,伸手把小家伙抱起来搂在怀里,鼻尖发酸。
是啊,一边刚怀孕的大儿媳,一边是怀里攥着她衣角一刻都舍不得分开的小孙儿。
这时,梁振东开口了:“既然大儿媳有二胎了,轻羽也给你打电话了,你就回去。”
“那这边呢?”周秀兰问老梁。
“这边有我呢。”梁振东说,“现在两边都需要搭把手,咱们老两口也得分开带了,你回家照顾绮绮,接送西西。我在这里照顾小孙子,孙女给月嫂照顾,末末和轻舟晚上回来也能搭把手。”
周秀兰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怀里偎着她的小孙子,又抬眼看向梁振东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:“你一个人在这边扛?小的还不会走路,闹腾起来连午觉都不踏实,你能吃得消?”
“我怎么吃不消。” 梁振东神色沉稳,语气笃定,“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,以前西西也是我们一起带大的。”
颜末在一旁点点头,顺着他的话道:“爸说得可行。月嫂夜里带俩,我和轻舟带一个,爸带一个。”
周秀兰抱着怀里的孩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细软的头发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原本以为只能自己一个人左右为难,没想到梁振东直接提出老两口分开,一人守一边。
长到这个年纪,她还从来没有跟老梁分开过,更舍不得怀里这个黏人的小孙儿。
可一想到绮绮上次小产之后埋怨她这个婆婆,她就不敢不回去。再次想到梁轻羽电话里慌慌张张的声音,那颗心又不由得偏向大儿子那边。
梁轻舟缓缓开口:“既然商量定了,妈晚上就给大哥回电话,跟他说清楚安排。这边的事,您不用担心,实在不行,再请一个月嫂。”
周秀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:“行,要是再请一个,这个钱我跟你爸来出。”
只是一想到往后一段日子,和梁振东分开住,她心里又空落落的。
她把小孙子抱紧了些,轻声道:“行,那就这么定。我收拾收拾,这两天就动身过去。”
桌上的饭菜还温着,方才沉甸甸的愁绪散了大半,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,又开始热闹起来。
只是这一回,多了一层淡淡的别离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