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雨势渐大,豆大的雨点密集敲打在书房的木窗上,噼里啪啦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。
檀香袅袅盘旋在空气里,案头摆着还未写完的墨宝,墨香混着潮湿的雨气漫开。
听见老爷子这句问话,郁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沉默几秒之后,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坦然迎上老爷子的双眼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“爷爷,对不起。”
老爷子握着乌木拐杖的手猛地一一紧,他苍老的眼眸之中,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痛心,有无奈,还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怅然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老爷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“阿燃,你又是何必……”
郁燃闭了闭眼,过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。
那些深夜的辗转难眠,那些隔着遥不可及的嫌隙遥遥相望的煎熬,那些明明近在咫尺,却终究擦肩而过的遗憾。
“这件事情不怪阿虞,是我。”
“是我龌龊,从她来郁家时就动了不纯的心思。”
“爷爷,我不能……不能没有她。”
老爷子到底是忍不住,狠狠将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,“前几年不也就这样过去了?”
“可是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。”郁燃声音低沉发紧,喉间酸涩。
“失去她,如剜我之血肉。”
“我知道我对不起爷爷的苦心栽培,可是爷爷,这些年我累了。”
老爷子望着跪在地上的孙儿,震惊不已。
郁燃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孩子。年少聪慧,心性坚韧,有格局有手腕,是郁家百年难遇的苗子。他曾经满心期许,盼着这孩子能在仕途之上走得更远,撑起郁家的门楣,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功业。可如今,这孩子却甘愿亲手放弃这一切,只为奔赴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。
“你非她不可?”
“非她不可。”
老爷子眼眸微垂,看着地上跪着的郁燃,威严肃穆。
“阿燃,你可知你舍弃的是什么,将来要面对的又是什么?”老爷子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你舍弃的不是区区一个部长职位,是半生青云坦途,是你将来立足的根基,是郁家、还有……”
老爷子语气顿了一下,长长叹了口气,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“还有你爸妈为你积淀来的人脉和名望。”
郁燃眉头蹙了一下,“我不会连累陈家。”
老爷子摇摇头,“我说的不是兰溪,是你的亲生父母。”
郁燃似是早就清楚,脸上没什么震惊之色,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老爷子眼眸一眯,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郁燃摇摇头,“不知道,但是也不难猜出。”
老爷子嗤笑一声,“枉我郁启年英明一世,竟然养出这么一个废物儿子,真是叫人笑掉大牙。”
“你爸妈都是我手底下亲近的人,当年你爸爸从我身边调走以后,就去了大总理身边,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不慎被抓,那伙人找到了你妈妈,害得你妈妈难产而死,你倒是命大,活了下来。”
“当时,兰溪身子骨弱,又知道了景明在外面做下的丑事,情绪激动之下才早产,孩子没保住。”
“我就做主把你放在他们名下养着,没人会知道你是霍正元的儿子。”
“可是,我千算万算,推你上了政路,还是抵不住命运,你也终究走到了和你爸爸一样的路上。”
老爷子脸上悲戚,精气神垮了下来,老泪纵横。
他从书桌夹层抽屉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来,递给郁燃。
“这是你爸爸妈妈的合影。”
郁燃抬手接过,指尖触到老旧相纸的瞬间,冰凉粗糙的质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,一路窜进心底。
郁燃的眼皮微微颤动,漆黑的眸子凝在那张黑白合影上,久久没有挪开视线。
照片年代久远,边角微微泛黄磨损,画面却依旧清晰。
男人身姿挺拔,眉眼锋利清隽,和他有着五分极致相似的轮廓,只是眼底比他多了纯粹温柔,少了经年沉淀的冷戾与沉重。
他掌心轻轻覆在女人隆起的小腹上,垂眸的模样,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满心期许。
身侧的女子眉眼温婉柔和,笑意浅浅漾在唇角,温柔挽着男人的手臂,对着镜头温柔轻笑。
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柔与圆满。
郁燃垂着眼,目光一寸寸抚过照片上两人的眉眼,喉间紧绷发涩,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从小到大,看着郁景明的自私狭隘、凉薄无能,看着他婚内出轨、私生在外,看着他将所有不顺尽数归咎于旁人,心底不是没有过疑惑。
“霍正元……”
郁燃低声念出这个陌生又沉重的名字,嗓音沙哑细碎。
他在总理办,最机密的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。
老爷子苍老的眼底盛满泪水与无尽怅然,声音哽咽低沉。
“你父亲清正刚烈,一身风骨,若是他还在,成就不会比你现在低。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你的身世,你还想要虞丫头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