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玉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他靠在一旁的廊柱上,指尖捻了支尚未点燃的烟,眉眼间难得褪去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。
“道理你都懂。”薄玉京的声音压得很低,怕屋里的两个女人听见,“小虞儿不是一时置气,她是真的怕了。”
郁燃垂着眼,视线牢牢钉在那扇已经合上的房门上。
门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,也将他和她,隔在了两个世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。
喉间像是堵着一团酸涩,吐不出,咽不下。
他不是不曾反思。
只是从前总被身份、大局、郁家千百双眼睛裹挟着往前走,他以为权衡是成年人该有的选择,以为短暂的隐忍和牺牲,来日总能一一弥补。
直到虞惊秋孤身一人,在异国的街头仓皇奔逃,他才幡然醒悟,他所谓的权衡,换来的,是给了她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那些伤害已经刻进骨血,不是他一句知错,一场放下权柄的姿态,就可以一笔勾销。
“可我舍不得。”郁燃缓缓闭了闭眼,长睫颤了颤,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,“我好不容易找到她,我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,我只能站在一个‘孩子父亲’的位置上,远远看着她,我受不住。”
薄玉京低低嗤了一声。
“受不住也要受。”他把烟重新塞回口袋,“是你亲手把路走窄了,你就庆幸小虞儿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吧。”
“现在这样能守在她身边已经是你能求到的最好结果,非要逼她再给你一次机会,只会把她推得更远。”
郁燃没有说话。
他微微抬眸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。
屋里,秦霜跟虞惊秋并排在沙发上坐下。
虞惊秋后背微微靠着软垫,方才强撑出来的那一身冷硬终于卸下些许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眼眶泛红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。
秦霜拿过一旁薄毯,轻轻盖在她的腿上。
“又和他吵了?”秦霜放轻了声音。
虞惊秋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鼻尖泛酸。
“我以为我可以平静地同他讲那些话,可真的说出口的时候,心口还是疼。”她抬手,覆在小腹之上,那里正孕育着一条小小的生命,是支撑她走下来的全部底气,“我不是恨他,我只是不敢再信他了。”
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她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郁燃。爱到可以忽略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,可那份热忱,一次又一次被现实碾碎。
秦霜坐在她身侧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。
“我明白。”秦霜轻声道,“他是悔了,也是真的想改,但是伤害是实打实存在的,要不要原谅,从来都该由你来决定。”
“孩子我会好好生下来。”虞惊秋的声音很轻,却无比坚定,“我允许他来看孩子,尽他该尽的责任,仅此而已。”
她已经耗光了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她侧眸看向秦霜,“你呢?”
秦霜愣了一下,“我怎么了,我好着呢。”
秦霜打着哈哈,一脸心虚。
虞惊秋拧了她一下,“我是说你和薄二哥怎么办?”
秦霜眼珠子乱转,撇了撇嘴,“什么怎么办,就那样风光大办呗。”
“这段时间我在澳洲也想明白了,我就是喜欢他了。”
“他现在也想跟我结婚,那就结呗,离了他,我还真不好找这么粗壮的大腿抱了,实在不行老娘也要分他点儿肉走,不亏的。”
虞惊秋伸手紧紧握住她,“霜霜,你会幸福的。”
“嘿嘿,但愿我们都能幸福。”
屋外,郁燃依旧没有走。
薄玉京也没有再劝,他清楚郁燃的性子,执拗,一旦认定一件事,便会一头栽到底。
“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守在这里?”薄玉京问。
郁燃缓缓站直身体,方才那一瞬间的颓然,被他一点点压了下去,只是那双素来冷静深邃的眼眸里,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我不会逼她。”郁燃低声道,“但我不会走。”
他不再强求她立刻原谅。
他只是想守着。
守着她平安度过余下的孕期,守着孩子降生。
至于往后的路,他可以等。
哪怕要等一年,十年,或是一辈子。
“随你吧。”薄玉京叹了口气,“但你可千万别逼她,别说阿虞,就连我,也不会再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阿虞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半个妹妹了,你们俩我都认。”
郁燃微微颔首。
晚风渐渐吹起。
郁燃靠着冰冷的墙壁,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扇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。
虞惊秋并没有出来,只是一道细微的声音隔着门缝飘了出来。
“郁燃。”
郁燃猛地一震,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“孩子需要父亲,你可以来看他。”她的语调淡淡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但是,请你不要再和我提婚姻,不要再来逼我。”
短暂的停顿之后,她又道:
“给我一点时间,也给我们一点距离。”
话音落下,门缝轻轻合上。
郁燃僵在原地,胸腔里涌上一阵酸涩,又掺着一丝微末的、渺茫的希冀。
至少,她没有彻底将他隔绝在外。
他低低应了一声,即便她未必能够听见。
“好。”
他可以等。
等到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疤,慢慢结痂,等到她终于不必再因他而惶恐不安。
哪怕最后的结局,依旧是他求而不得。
那也是他,应得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