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第一夜,凌虎没睡。
他盘膝坐在梅树下,霜华剑横在膝上,斩灵断剑插在身前土里。老六趴在墙头放哨,尾巴垂下来当警戒线。月光从枯了一半的梅树枝丫间漏下来,照在树干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上。
凌虎盯着那些剑痕看了整整一夜。
起初他只是用眼睛看,看到的是弧线、直线、交叉、回旋。但看着看着,他的神识不由自主地顺着剑痕的走向延伸出去,然后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奇异的境界。
他站在一片虚无中,面前浮现出无数剑光。每一道剑光都对应着梅树上的一道剑痕,它们以极慢的速度在空中划过,划出完整的轨迹。凌虎能看清每一道剑光的起势、加速、转向、收尾。这些剑招单独拿出来并不精妙,甚至有些笨拙,但一旦连贯起来,就像一张被拆散的网,每一根线单独看都平平无奇,可一旦编织在一起,天罗地网,无路可逃。
“这是……剑阵。”凌虎喃喃道。
他忽然想起厉寒冰说,她师父在梅树上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刻一套剑阵,那不是在练剑,那是在把毕生所学的剑法精髓刻进树里,留给后人。
“留给能看懂的人。”
凌虎站起身,把霜华剑握在手中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第一组剑痕的轨迹,顺着那个轨迹挥出一剑。霜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浅弧,剑身上的霜雪纹亮了一下,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。这一剑的威力远不如他全力劈砍,但剑尖划过之处,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留在空气里,久久不散。
他又挥了一剑。第二道剑痕的轨迹与第一道交叉,两道寒意在空中碰撞,没有抵消,反而相互缠绕,凝成一道更粗的冰线。
第三剑、第四剑、第五剑……
凌虎越挥越快,每一剑都按照梅树上的剑痕轨迹走。体内的灵力被霜华剑带着运转,丹田里的灰色气旋跟着剑招的节奏旋转,越来越快。剑纹、蛇印、猿纹三道光在气旋中交织成一道新的纹路——霜雪纹。第四道天赋,在练剑中悄然觉醒。
等他回过神来,天已经亮了。
凌虎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掌心的暗金蛇印旁边,多了一道冰蓝色的霜纹,纹路细密如雪花,跟霜华剑上的霜雪纹一模一样。他握了握拳头,一股冰寒之力从掌心涌出,面前的石凳瞬间覆盖了一层薄冰。
“万灵神体第四道天赋——霜寒。”
老六从墙头跳下来,落到他肩上,尾巴卷着一块从梅树根底下刨出来的灵石碎片,塞进嘴里。凌虎拍了拍它的脑袋,转身往石屋走。
推开门,贺章正盘膝坐在角落里打坐,面前摆着凌虎给他的最后一块灵石。他听见门响睁开眼,看见凌虎满身霜气地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凌虎,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你眉毛上全是霜。”贺章指了指他的脸。
凌虎摸了摸眉毛,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冰屑。他体内的霜寒之力太浓,已经溢出体表,在眉毛和发梢上凝成了霜花。他运转灵力把霜寒之力收回丹田,脸上的冰屑化作水汽消散。
“贺章,试炼排名今天公布,你跟我去。”
贺章犹豫了一下:“我去合适么?我就是个凝气八层……”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凌虎看着他,“以后仙剑宗里谁都知道,你跟着我混。我不在的时候,老六和你互相照应。”
贺章张了张嘴,眼眶有点发红,最后低头用力点了点。
内门资格试炼的排名榜贴在内门广场的石壁上。凌虎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围了上百人,紫衣蓝衣灰衣挤成一片。厉寒冰站在人群外围,看见他来了,微微颔首。
凌虎挤到前排,抬头看榜。第一关秘境猎兽,他收买赵坤放水,内丹数量排名第七。第二关迷阵,老六带路,第一个通关。第三关剑灵渊,他取了霜华剑,虽然没算剑灵,但剑灵渊本身也有评分。三关综合,排名第四。
前十名进入内门。第四名,足够了。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赵坤带着两个跟班挤过来,看见凌虎的排名,脸色变了又变。他拿了凌虎的三倍灵石,第一关没去找麻烦,本以为凌虎最多中游水平,没想到直接进了前十。
“凌虎。”赵坤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陆钟的师父看了排名,当场摔了茶杯。他让执事弟子传话,要你一个时辰后去内门大殿回话。”
凌虎看了他一眼。
“陆钟人呢?”
“不知道,昨天从剑灵渊出来之后就没人见过他。”
凌虎心里有数了。陆钟要么是躲起来养伤了,要么是去找他师父搬救兵了。不过不管哪种,陆钟的师父都会亲自出面。
“行,一个时辰后我去。”
赵坤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凌虎,陆钟的师父叫孙玄,内门实权长老,筑基后期巅峰,半步结丹。他手里有一件丹宝,是当年从剑灵渊里带出来的,比普通丹宝强出一大截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凌虎看了赵坤一眼。这人贪财但识时务,收了三倍灵石就真办事,比那些两面三刀的家伙强。
“谢了。”
赵坤摆摆手,带着人走了。
厉寒冰走过来,站在凌虎身边,看着榜上第四名的位置。
“孙玄让你去大殿,明面上是核对你三关的成绩,实际上是试探你。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你,但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施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让你交出霜华剑。比如让你把剑灵渊里得到的其他东西也都交出来。比如让你签下誓书,十年内不得进入内门。”厉寒冰转头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凌虎把霜华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身上的霜雪纹在日光下流转如水。他笑了笑。
“师姐,你师父留下的梅树剑痕,我昨晚看懂了一小半。剑阵没练全,但够用了。孙玄要霜华剑,我可以给他看,但不给他摸。他要我签誓书,我认字不多,签不了。”
厉寒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一个时辰后,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凌虎把剑收好,拍了拍贺章的肩膀,“让贺章陪我去。孙玄要是动手,你出手拦他,别人会说你们师姐弟内讧。贺章出手拦他,别人只会说一个外门杂役不知死活。孙玄丢不起那个人。”
贺章腿肚子打颤,但硬着头皮挺着胸脯:“对,我陪凌虎去。”
厉寒冰看了贺章一眼,没再坚持。
一个时辰后,内门大殿。
凌虎带着贺章走进去时,殿内已经坐了三个人。正中间是灰袍老者,招贤馆给凌虎摸骨的老师叔。左边是青袍老者,上次在执法堂想查凌虎的那个。右边是一个穿暗红袍子的瘦高老者,鹰钩鼻,眼神阴鸷,手指粗长如钩。这就是孙玄。
陆钟站在孙玄身后,面色苍白,右臂还裹着纱布。他盯着凌虎的目光像淬了毒。
“凌虎。”灰袍老者开口,语气依旧慢吞吞,“三关成绩核对无误,第四名,准许入内门。但孙长老有话要问你。”
孙玄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。
“霜华剑,交出来。”
凌虎站在大殿中央,从腰间抽出霜华剑,握在手中,剑尖朝下,霜雪纹在殿内的灵灯光下流转不停。
“孙长老,这把剑是弟子在剑灵渊第三层凭本事取出来的。按照宗门试炼规矩,剑灵渊所得,归个人所有。三成上缴宗门,弟子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块上品灵石放在地上。这是霜华剑价值的三成,按规矩办事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孙玄盯着地上的灵石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三成上缴是规矩,但霜华剑是我师兄的遗物,理应由我收回。”
凌虎抬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孙长老,弟子有一事不明。您师兄的遗物,为什么飞进了剑灵渊?剑灵渊是宗门试炼场,不是谁家的后院。一把剑飞进去,就是宗门的了。弟子从宗门试炼场里取了剑,上缴三成,合情合理。”
大殿内一片安静。
灰袍老者耷拉着眼皮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青袍老者皱着眉,但没有开口。孙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
孙玄站起身,暗红袍子无风自动。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出,直逼凌虎面门。筑基后期巅峰的全力威压,凌虎身后的贺章被压得双腿发软,差点跪下去。
凌虎没有退。
他向前踏了一步。小金蟾吊坠在胸口猛然跳动,吞噬空间里那颗金蟾大嘴一张,把压过来的威压吞掉大半。丹田里灰色气旋高速旋转,霜寒之力从掌心涌出,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冰幕。
冰幕被威压震出裂纹,但凌虎站住了。
孙玄瞳孔一缩。
“你这是什么功法?”
凌虎收起霜华剑,抱拳弯腰。
“回孙长老,弟子在剑灵渊里冻了三天,学会了点皮毛。长老要是没别的事,弟子先去内门报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贺章连滚带爬跟上去。大殿内,灰袍老者终于睁开眼,看了凌虎的背影一眼,又闭上。青袍老者眉头越皱越紧。孙玄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攥得咔咔响。
走出大殿,贺章的腿还在抖。
“凌虎,你刚才……你刚才……”
“走快点。”凌虎压低声音,脚下的步子已经快了起来,“老六刚才在殿外给我传信,孙玄的别院里养了一头四阶妖兽。他要是直接放出来追我们,我挡不住。”
贺章的脸刷地白了,两人撒腿就跑。
跑回别院,凌虎把院门关死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老六从墙头跳下来,尾巴卷着一块从孙玄别院门口偷来的灵石,塞进嘴里。
厉寒冰站在梅树下,看着凌虎狼狈的样子,嘴角那点弧度比之前大了些。
“梅树剑痕,你练到第几组了?”
凌虎抬起头,喘匀了气。
“第三组。”
厉寒冰转身往石屋走。
“继续练。孙玄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凌虎靠在门板上,抬头看着梅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。第三组练完,第四组应该就能催动剑阵了。等九组全部练成,孙玄的丹宝也未必接得住。
他站起身,走到梅树下,重新抽出霜华剑。
月光下,剑痕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