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卯时。绸缎庄后院。
萧烬换了身干净衣裳,靛蓝布衫,头发梳齐了用根木簪别着。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,腿不打颤了,气也顺了些。谢明烛端了碗粥出来,他喝了,放下碗说:“进宫。魏太监在宫门口等着。”
谢明烛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萧烬说:“你去。皇上要问饕餮的事,你比我清楚石头上的字。”
谢明烛把四块石头揣怀里,又让刘婶包了几个窝头带上,说:“走吧。”
马老六赶驴车在门口等着。萧烬上了车,谢明烛坐他旁边。驴车咯吱咯吱往宫门走,路过都察院门口的时候,萧烬往偏院方向看了一眼。偏院窗户关着,窗纸上映着个人影,坐着不动。他说:“苍溟还在里头。”
谢明烛说:“沈知秋说,他昨天一夜没睡,坐了一宿。饭送进去又原样端出来。”
萧烬说:“他不吃饭。他在等。”
谢明烛说:“等什么。”
萧烬说:“等正月初二。他赌那天天下大乱。他不吃饭,是想让自己饿得清醒点,好看清楚乱在哪。”
腊月二十,辰时。御书房。
新皇今天没穿衮服,穿了件玄黑常服,袖子还是长,他坐在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摞折子,折子旁边是那盆麦子。麦苗绿油油的,长到膝盖高了,新皇手里捏着个小铜壶正给麦子浇水。魏太监在门口报了:“皇上,新烬学士谢明烛、罪臣萧烬求见。”
新皇把铜壶放下,说:“进来进来。”
萧烬进了御书房,跪下行礼。新皇说:“起来。朕说了不用跪。你身子刚好,跪下去膝盖疼。”萧烬站起来,新皇上下打量他:“你比上回见的时候胖了点。上回在都察院,你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萧烬说:“刘婶天天熬粥,臣一天喝三碗。”
新皇笑了:“三碗。朕一天喝两碗。你那粥什么味儿。”
萧烬说:“小米粥,搁点盐。”
新皇说:“朕的粥搁糖。回头朕试试搁盐的。”他转头看谢明烛,“谢学士。你那四块石头带来了?”
谢明烛从怀里掏出布包,打开,四块石头摆在御案上。新皇凑过来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“民”字那块,说:“还是热的。你天天焐着?”
谢明烛说:“天天揣怀里。石头热了,臣心里踏实。”
新皇说:“朕的麦子也天天揣着——揣在窗台上。太阳晒着也热。”他坐回去,拿起铜壶又给麦子浇了点水,说,“萧烬。你今天来,是要跟朕说破鼎的事。说吧。朕听着。”
萧烬说:“皇上。臣先说破鼎之后会怎样。破鼎之后,饕餮自由,国祚终结。大烬朝不会亡——朝廷还在,官员还在,军队还在。可‘国祚’没了。以前大烬朝靠饕餮吐的烬气养着,风调雨顺,边境安稳。破鼎之后没有烬气了,天灾会多,边境蛮子会趁机犯边,各地节度使可能不听朝廷调遣。天下会乱一阵。”
新皇说:“乱一阵。多长?”
萧烬说:“臣不知道。可能三五年,可能十年八年。可臣知道——乱了之后,老百姓自己会管。西陵的老百姓没烬气也种出了麦子。渡口的老百姓没烬气也修了城墙。朔方的老百姓没烬气也打了血咒兵。老百姓自己能管。”
新皇说:“那朕呢。破鼎之后朕干什么。”
萧烬说:“皇上还是皇上。只是皇上不用再跳鼎了。皇上不用再烧命了。皇上能活到老。”
新皇说:“能活到老。朕今年十三,朕能活到三十?四十?”
萧烬说:“能。只要皇上不跳鼎,臣估摸着皇上能活到五六十。”
新皇把铜壶放下,看着萧烬:“五六十。朕的爷爷活了十七,朕的爹活了二十。朕能活五六十。你没骗朕?”
萧烬说:“臣不骗皇上。臣要是骗皇上,正月初二进鼎,饕餮把臣吃了,皇上就信了。”
新皇笑了:“你这人说话有意思。行,朕信你。可朕还有一事——苍溟说破鼎之后天下大乱,老百姓活不下去。你怎么说。”
萧烬说:“皇上。苍溟说的‘老百姓活不下去’,是说没烬气老百姓种不出粮食。可臣在西陵亲眼见过——老百姓没烬气也种出了麦子。臣在渡口亲眼见过——老百姓没烬气也修了城墙。苍溟活了三百年,他没种过地,他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活的。臣种过。臣在西陵跟老百姓一块种过地。臣知道。”
新皇说:“你种过地?”
萧烬说:“种过。种了半亩麦子。五月收,收了磨面蒸馒头。皇上那盆麦子收了,也能蒸馒头。”
新皇说:“朕这盆麦子才长到膝盖。你的麦子呢。”
萧烬说:“臣的麦子在清河边上。萧破虏种的。他也长到膝盖了。”
新皇说:“萧破虏。你那个谋反的叔父。”
萧烬说:“对。他谋反没成,现在种地。种了半亩麦子,天天蹲在地里看苗。老百姓给他粥喝,他喝了。老百姓问他从哪来,他说‘从北边来,逃荒的’。”
新皇说:“他种地。他杀了那么多人,现在种地。”
萧烬说:“皇上。他种地也还不清他杀的人。可他种地,老百姓给他粥喝,说明老百姓不记仇。老百姓记的是——谁让他们活,他们让谁活。萧破虏种地,老百姓给他粥。苍溟要是出来种地,老百姓也给他粥。可苍溟不种地,苍溟想管天下。老百姓不给他管。”
新皇说:“苍溟想管天下。朕听沈知秋说了,苍溟赌天下大乱,他出来收拾。朕问你——他收拾得了吗。”
萧烬说:“收拾不了。他手里有烬矿,有烬卫,有朔方旧部。可他没有老百姓。老百姓不认他。他出来,老百姓拿锄头砸他。”
新皇笑了:“拿锄头砸。沈知秋也这么说。你们商量好的?”
萧烬说:“没商量。臣跟沈御史想的一样——苍溟没种过地,他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想。臣种过,沈御史也种过。皇上也种过——皇上种麦子。皇上知道麦子怎么长。苍溟不知道。”
新皇说:“朕知道。朕天天浇水,麦子就长。朕不浇水,麦子就蔫。苍溟不浇水,他拿别人的命浇水。他的麦子长不了。”
谢明烛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。新皇转头看她:“谢学士。你手里四块石头,苍溟手里八块碎了。朕问你——石头上的字,苍溟碎得了碎不了?”
谢明烛说:“皇上。八块碎了,四块还在。石头碎得了,字碎不了。臣把这四个字背下来了——‘民乐岁年’。苍溟碎得了石头,碎不了这四个字。臣怀里揣着这四个字,走到哪带到哪。臣带到朝堂上,朝堂上的人看见了。臣带到西陵,西陵的老百姓看见了。臣带到渡口,渡口的兵看见了。苍溟碎不了。”
新皇说:“好。朕再问你——你那个‘烬解’,正月初二用不用。”
谢明烛说:“皇上。臣的烬解是最后的招。萧烬进鼎跟饕餮谈,谈成了,臣不用动手。谈不成——臣动手。可臣的烬解只能用一回。用完了,臣的经脉就断了。臣只剩三年命,用一回烬解少活一年。臣想留着这条命,看破鼎之后的新世界。所以臣跟萧烬说了——谈成了你出来,咱俩一块回绸缎庄喝粥。谈不成你喊一声,我进去捞你。”
新皇说:“你进去捞他。你经脉断了怎么捞。”
谢明烛说:“皇上。臣经脉断了,可臣的手还能动。臣拿烬弩射,拿齿轮换弦,拿匕首捅。臣的手动不了,臣还有嘴——臣喊赵牧。赵牧在鼎室外面守着,臣一喊,他就进来。”
新皇说:“赵牧守外面。朕让赵牧守外面。朕再给你派一个人——魏太监。魏太监在鼎室门口守着,你有事让他跑腿。”
谢明烛说:“谢皇上。”
新皇说:“别谢。朕问你——正月初二开鼎,朕去不去。”
萧烬说:“皇上不能去。鼎室里危险。苍溟的人还在里头,饕餮醒了也危险。皇上在外头等着。等臣出来——臣出来给皇上磕头。臣出不来——谢明烛替臣给皇上磕头。”
新皇说:“你出不来,朕不要谢明烛磕头。朕要你出来。你出来,朕请你喝粥。朕的粥搁糖,你的粥搁盐。咱俩换着喝。”
萧烬笑了:“行。臣出来喝皇上的糖粥。”
腊月二十,巳时。御书房外头。谢明烛和萧烬出了门,魏太监跟在后头。谢明烛说:“魏公公。正月初二你在鼎室门口守着。我要是喊你,你跑快点。”
魏太监说:“谢学士放心。奴才跑得快。奴才在宫里跑了二十年腿,从御书房跑到宫门口,一炷香。”
谢明烛说:“一炷香。行。够快。”
萧烬出了宫门,上了驴车。马老六赶车往回走。萧烬靠在车帮上,说:“谢明烛。新皇准了。正月初二开鼎。”
谢明烛说:“准了。赵牧守外面,魏太监跑腿。你进鼎跟饕餮谈,我守石台。”
萧烬说:“苍溟那边呢。他还在都察院关着。他知道新皇准了开鼎,他肯定要动。”
谢明烛说:“沈知秋在都察院守着。苍溟动不了。可他养的那仨旧将——马赵吴——赵牧抓了俩,跑了一个。姓吴的跑了,不知道跑哪去了。”
萧烬说:“跑了一个。姓吴的带了多少人。”
谢明烛说:“不知道。赵牧说姓吴的手底下还有百十号人,散在城外。他要是摸进城,正月初二那天捣乱,麻烦。”
萧烬说:“让赵牧在城里搜。四个城门都加人。姓吴的进不来,他那百十号人就散了。”
谢明烛说:“赵牧已经在搜了。可他搜不过来——烬京城大,百十号人往巷子里一钻,不好找。”
萧烬说:“不好找也得找。正月初二之前找不着,就加人守鼎室。赵牧守鼎室外面,再调一营玄甲军守烬鼎司大院。姓吴的进不来。”
腊月二十,午时。绸缎庄后院。
谢明烛把进宫的事跟谢玄说了。谢玄靠在被垛上,听完,说:“新皇准了。可苍溟不会等死。他人在都察院,可他那张嘴还能传话。沈知秋看得住他的人,看不住他的嘴。”
谢明烛说:“他的嘴怎么传话。”
谢玄说:“都察院送饭的是谁。送水的谁。扫茅厕的谁。苍溟活了三百年,他认得的人比沈知秋吃的饭都多。他随便找个送饭的,递句话出去,姓吴的就知道了。”
谢明烛说:“那怎么办。”
谢玄说:“让沈知秋把苍溟单独关一间。送饭送水换赵牧的人。茅厕不让他去——给他个马桶搁屋里。他不出屋,话传不出去。”
谢明烛说:“行。我跟沈知秋说。”
腊月二十,申时。沈知秋来了。谢明烛把谢玄的话说了。沈知秋点头:“谢大人说得对。我这就换人。苍溟那屋,送饭的换成赵牧的兵,送水的也换成赵牧的兵。马桶搁屋里,他不出门。”
谢明烛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姓吴的跑了,他那一百来号人散在城外。赵牧搜不过来。我有个主意——让虞衡的商队出城,在城外各条道上转。姓吴的要是派人进城传信,虞衡的人能撞上。”
沈知秋说:“虞衡的商队。行。虞衡的伙计认得路,也认得人。我让虞衡安排。”
腊月二十,酉时。虞衡来了。他听了谢明烛的话,说:“行。我明天派五条商队出城,往东南西北四条道走。每条道两条船——不对,是两条车队。陆路商队。伙计带上哨子,看见可疑的人就吹哨。赵牧的兵听见哨声就过去查。”
谢明烛说:“哨子。行。可别吹错了。老百姓听见哨声以为狼来了。”
虞衡说:“不会。我让伙计吹三短一长——三短一长是‘有情况’。老百姓不知道这个暗号。”
谢明烛说:“行。明天出城。”
腊月二十,戌时。萧烬坐在厢房里,刘婶端了碗鸡汤进来。他喝了,放下碗说:“谢明烛。正月初二开鼎,进鼎之前我得做一件事。”
谢明烛说:“什么事。”
萧烬说:“去见裴照夜。他今天回老家。我去送送他。”
谢明烛说:“裴照夜今天走?”
萧烬说:“今天下午出的城。他走之前让人送了封信来,说‘谢祭酒、萧烬,我走了。回老家种地。你们正月初二开鼎,我帮不上忙。可我在老家给你们烧炷香。裴照夜字’。信上就这几句话。”
谢明烛说:“他走了。他走之前把烬矿粉扔了,把官辞了,回老家种地。他跟他爹一样——他爹死在烬矿粉上,他活着把烬矿粉扔了。”
萧烬说:“他扔了烬矿粉,就能多活几年。他三十七,扔了烬矿粉,能活到四五十。”
谢明烛说:“四五十。够他种几茬麦子了。”
萧烬说:“对。够他种几茬麦子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黑了,星出来了。他说:“谢明烛。正月初二开鼎。开完鼎,咱俩也种地去。”
谢明烛说:“种地。种什么。”
萧烬说:“种麦子。你种一垄,我种一垄。看谁种得好。”
谢明烛说:“行。种麦子。五月收,收了磨面蒸馒头。给皇上送一锅,给裴照夜送一锅,给赵二柱送一锅。”
萧烬说:“给苍溟送不送。”
谢明烛说:“不送。他爱吃不吃。”
萧烬笑了。他说:“不送。他爱吃不吃。”
腊月二十,亥时。谢明烛坐在厢房里,把四块石头摆在桌上。她说:“烬。今天进宫见了皇上。皇上准了正月初二开鼎。赵牧守外面,魏太监跑腿。裴照夜回老家种地了。苍溟关在都察院,送饭的换成赵牧的人了。姓吴的跑了,虞衡的商队明天出城搜。你正月初二进鼎跟饕餮谈。我守石台。谈成了你出来,咱俩种地去。”她把石头收进布包,揣在怀里。石头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