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想过,如果有一天江瓒邀请她跟他一起回家见父母,她要怎么办才好。
她妈妈那边已经是座翻不过去的山了,他父母又会是什么样的人?
会不会也嫌她年纪大?
会不会也嫌她家境普通?
她想了无数次,每次想到最后都头疼,索性不想了。
幸好江瓒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,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要带她回家。
但是这个八万多块钱,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苏禾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带转了两圈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你小叔……很有钱吗?”
在西港,八万八,她妈妈也拿得出来。
逢年过节长辈给晚辈包个大红包,在条件好的家庭里不算什么稀罕事。
可这还没见面呢,光听侄子说“我交女朋友了”,就直接甩了八万八,这种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。
要么是对方有钱到根本不把这笔钱当回事,要么……
苏禾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。
“我小叔条件比我家好。”
江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不紧不慢,听不出任何异常,
“而且他听说我目前在勤工俭学,说也想帮帮我。所以姐姐,你不用有负担,直接收下就好了。”
苏禾咬了咬嘴唇,手指在转账红包上悬了两秒,还是没有点。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挂了电话,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行,车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一道模糊的光带。
苏禾靠在椅背上,低头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还没被领取的红色转账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江瓒,是她妈妈。
她点开,是一长串语音消息。
她懒得听,转了文字,内容跟她预料的大差不差:你王阿姨说拓野回国了你知道吗?
好像就在你们西港那边工作,他妈妈跟我说了他目前还是单身,你说这事是不是巧了。
你们好歹也是同学,有空联系联系,别老躲着人家。
苏禾觉得有点闷,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腿上。
自从过了二十八岁生日之后,她好像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父母眼中的滞销品。
妈妈旁敲侧击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个礼拜一次,从“有没有合适的”变成了“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”。
而在这种焦虑的映衬下,突然回国的江拓野无疑成了一个完美的选项,上京西港都有房,名下有车,年薪七位数,家世知根知底,双方父母还是老同学。
苏禾不是不懂父母的逻辑。
可她也比谁都清楚,她跟江拓野不合适。
她花了六年才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展开,有了自己的事业,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脾气和底线。
她不可能再把自己缩回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壳里。
而江拓野放不下的,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她。
他放不下的,是那个因为他一句话就穿越大半个城市来见他、因为他喜欢而逼着自己学微电子的傻姑娘。
那个傻姑娘不是真正的苏禾。
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之后,便不再纠结了。
她打开手机计算器,开始算账。
自己这几年的工资加上提成和年终奖,攒了差不多有大几十万。
江瓒平时交到她手里的钱,他打工的工资、他所谓“小叔偶尔给的零花钱”、还有各种她也不清楚来源但他坚持要上交的“外快”,她全部都单独存了一个账户,一分没动。
两笔加起来,满打满算,也差不多快有一百多万了。
这两年西港的房价降了不少。
她上半年加的房产中介小周前几天还发了朋友圈,说湾仔区有一套小两居急售,房东急着套现,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二十个点。
苏禾把那张房源图片保存了下来,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简单的首付预算表。
如果能凑够三成首付,月供跟现在交的房租也差不了太多,咬咬牙就能扛下来。
以前她没有认真考虑过结婚生子这件事,总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以后,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她是真的、很认真地,在打算跟江瓒结婚这件事。
所以她加了六七个房屋中介的微信,下班路上看到新楼盘开盘的广告都会停下来扫一眼,周末偶尔还会拉着宋鑫去看样板间,当然,用的是“帮朋友看”的名义。
这些事她谁也没告诉,连江瓒都没说。
她想等一切都落定了,把购房合同和钥匙一起放在他面前,告诉他,你看,我们有家了。
虽然不大,虽然地段不是最好的,可这是我们的家。
你不用再去兼职了,不用再熬夜到凌晨。
我们慢慢还贷款,我来赚大头,你赚的存着就好。
苏禾靠在车窗上,脑海中勾勒着那幅还没成型的画面,小小的客厅里摆一张她挑的布艺沙发,阳台上种几盆江瓒喜欢的薄荷,厨房不必太大,但抽油烟机要买好的因为他炒菜油烟大,卧室的飘窗要铺软垫子因为她喜欢窝在上面看书。
车子到站了。
苏禾走出地铁站的时候,西港的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和煎饼摊残存的葱花香。
她裹紧外套往前走,路过每天上下班必经的那个煎饼果子摊,摊主阿姨正在弯腰收拾铁板上的最后一点面糊。
“阿姨,还没收摊呢?”
阿姨抬起头,认出是她,笑了:“刚准备收,还剩最后一点面糊,给你摊一个?”
苏禾点点头,看着阿姨熟练地把面糊在铁板上刮成一张薄薄的圆,打一颗鸡蛋,撒一把葱花,翻面刷酱,动作行云流水。
热气在春夜的冷风里蒸腾成一团白色的雾,把她冰凉的脸颊熏得微微发烫。
“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吃啊?”阿姨麻利地把煎饼铲进纸袋,顺口问了一句。
苏禾接过纸袋,笑着说:“切两半吧。”
阿姨一副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拿铲子在煎饼中间一分为二,重新包好递给她。
苏禾付了钱,拎着那只温热的纸袋往前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那条种满了香樟树的小路时,她远远地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。
少年身形颀长,套着一件她眼熟的白色卫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浇下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,黑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几缕,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。
苏禾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。她加快了脚步,纸袋里的煎饼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的。
“江瓒!”
少年转过身来。他看到她的时候,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,眉眼微扬,露出两颗小虎牙,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尾,把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衬得更加耀眼。
“苏禾。”
他没有叫姐姐。
他叫的是她的名字。
两个音节从他嘴里念出来,被夜风吹得又轻又柔,像在舌尖上含了一颗糖,舍不得一口吃完。
苏禾小跑到他面前,纸袋里的煎饼还冒着热气。
她把其中一半塞进他手里,仰头看着他的脸,这张她看了三年半的脸,还是每一次看都会心动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觉得,就算没有房子也好。
就算没有首付也好。就算妈妈暂时还不能接受也好。
只要能跟江瓒在一起,就算一辈子租房子,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