沅薇覆着喜帕,每走一步都要靠喜娘提醒。
直到听见一句:“夫人,到了。”
真是好陌生的称谓。
沅薇站定脚步,响板唢呐喧嚣,门外又点了炮仗,轰得她思绪全乱。
忽而听见有人高声唱:“一拜天地!谢天赐良缘,地造一双!”
左手牵着的红绸轻轻动了动,是男人在引着她转身。
沅薇顺势转身朝外,冲天地一拜。
“二拜高堂!敬生养之恩,福寿绵长!”
喜盖下,她窥见男人先跪了下去,身姿笔挺,又轻轻牵动手中的红绸。
沅薇跟着跪下去,冲高堂上二人叩拜。
“夫妻对拜!碰百年好合,子孙满堂!”
这一拜,是两人互拜。
沅薇也不知为何,拜到此处,心底冒出种陌生异样的感受。
分明只是赶鸭子上架成婚,可她却忽然想:
这一拜下去,两人便真是夫妻了。
夫妻,就是一家人了……
沅薇覆着红盖头不方便,今日始终是许钦珩留意她的动作,等她拜了,自己再立刻跟上,以免两人拜得不齐。
可这最后一拜,对面人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难不成……还要当堂悔婚?
许钦珩很快摁灭这个不好的猜想,牵一牵手中红绸。
又低声唤:“阿沅。”
沅薇回过神来,可还不等她有动作,周遭倏然一静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拊掌声,由远及近。
耳边响起众人错落的:“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金乌西坠,天色渐暗。
沅薇看不清来人,但听见熟悉的嗓音:
“不必多礼。”
今日前来观礼的宾客,不管与许钦珩有没有交情,只要肯来,他便都请了,大多是上京有头有脸的门户。
众人谁还没听过,没见过太子右相争女人的事?
此刻平了身,皆是目露兴奋。
太子不会是来抢亲的吧?
喜堂上,魏淑兰亦面露忧色。
直到萧柄权望着一身喜服的沅薇,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声调说:
“孤也是来贺喜的,只是来晚了。”
许钦珩噙笑的眸底竖起戒备,“殿下来得不晚,正赶上最后一拜。”
随即递了个眼神给喜婆。
喜婆立刻又唱一声:“夫妻对拜!碰百年好合,子孙满堂!”
沅薇只觉腰后被谁轻轻一推,手中红绸又被人重重一牵,还没回过神呢,人便已拜了下去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周遭总算又热闹起来,沅薇被人搀扶着,离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。
直到进了枕月轩,坐到喜床上,她腰背垮下,才狠狠松一口气。
“姑娘累坏了吧?快靠床歇一歇!”
“姑娘饿不饿?先吃块糕饼垫垫。”
忍冬三人围上来,捶腿的捶腿,送点心的送点心。
沅薇肩头抵着拔步床木栏,此刻也无心担忧外头会起什么乱子,只觉自己凤冠底下那截颈子就快被压折了。
“好沉啊,能不能先把头冠取下来?”
扶烟抻长手臂替她捏颈捶肩,连声劝:“姑娘再忍忍吧,这凤冠和盖头,都要等新郎来了才能摘。”
沅薇默了片刻。
随后冷不丁抬手,径自要把那头冠摘下来。
“欸——姑娘!”
几个年轻姑娘的惊呼中,还夹杂着一道老迈的。
原来是施妈妈被派过来了,她急匆匆行至床前,将沅薇一双手捧下来,搁回膝前。
“湛哥儿说了,他不会应酬太久,很快就会过来,也没人敢过来闹。姑娘且忍这一时,一辈子也就这一回呢!”
喜帕下,沅薇哀怨叹息,却也叠放好双手,算是妥协。
只忽而又听见一声:“谁说没人闹洞房?”
沅薇一喜,“令仪?你怎么来了?”
施妈妈几人连忙退开。
萧令仪行至喜床前蹲下,握住沅薇的手。
“我随我皇兄过来的,不过,就算他不来,我本也是要偷偷来瞧你的!”
她钻到沅薇喜帕下面,又仰起头,眼睛笑成月牙。
“真好看!”
沅薇禁不住跟着她笑。
萧令仪看了个够才退出去,握着沅薇的手没放。
“日子过得真快,我还总想着咱们两个一起逃课,被我皇兄抓了打手板的事呢。”
“这会儿我都当娘了,你也出嫁了。”
“真是便宜了那姓许的!”
“沅薇,我往后过来怕是有些麻烦,你成了婚该不会重色轻友,再也不来找我了吧?”
沅薇再度失笑,“怎么会?我定是重友轻色,日日住在你公主府都行的!到时别嫌我烦才好。”
“好!那可就说定了,陆昭不在,咱俩一起睡!你可不许抵赖!”
“嗯!”
沅薇又与人说笑几句,关切了她腹中孩子一番,萧令仪蹲到腿都麻了才起身告辞。
而说笑的人一走,脖子又开始酸了。
沅薇抬手揉了揉,“妈妈,不是说很快吗?怎么还没动静?”
施妈妈便道:“我去前头瞧瞧!”
枕月轩偏僻,约莫两刻钟后,施妈妈才回来。
“湛哥儿那边……怕是被太子给绊住了。”
“啊——”
沅薇哀嚎一声,身子直直朝里躺下去,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硌了,都满不在意。
“姑娘!”
屋内几人都齐齐围上来。
“谁都不必说了!”
沅薇只抬起一条手臂,先是制止她们上前搀扶。
随后伸出手指,指向自己的脑袋,“头冠戴着,喜帕没掀,等人来了你们再唤我!”
“这……”
几人面面相觑,最终也只能由着自家姑娘去。
毕竟该守的规矩都守了,也无人禁止,新娘不能躺着等新郎来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