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浅转过身,留给傅承戈一道背影。
话音散在夜色里,寒凉漫上来,已经分不清是夜的冷,还是她语气里的无力。
“当年的局面,我身不由己。事到如今,我们实在没必要继续耗下去。我今天过来,念的是你姐姐的情分。该交代的我都讲透了,你如何抉择,我干涉不了,我先走了。”
在时浅抬步离开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道冷而轻的声音:“站住。”
空气凝滞似的安静一刹那。
她停住脚步。
这一刻,自己的心跳声、身后的脚步声,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,最后只剩一片空旷的寂静。
傅承戈走到她面前站定,他声音轻的足以被风吹散:“你刚才说的话,看着我的眼睛,再对着我说一遍。”
时浅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:“话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。”
傅承戈低头看她许久,忽而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:“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,那你刚才说的那些,算什么?”
时浅不敢看他,他就用手指钳她的下巴,逼迫她转过头来。
她和他对上视线,她眼里是他见惯了的疏离感,只是此刻,又添上一层死水般的无悲无喜。
傅承戈强迫自己迎上时浅那一片毫无温度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知道你到底遇上了什么,是有难言之隐,还是有人胁迫你。但你听清楚。无论是什么事,无论牵扯到谁,无论后果有多重,我都替你扛。你不必一个人硬撑,更不必把我推远。你只要把真相说出来,余下的交给我。天塌下来,有我接着。”
多么让人心安的话,多么让人想沉进去的男人。
时浅仰着头,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傅承戈。
那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救赎。
如果说军营给了她重生的机会,那么傅承戈,是让她千疮百孔的灵魂第一次觉得还能被接住的人。
她亲眼见过地狱的样子,也曾从那片炼狱里一寸一寸爬回人间。
她曾以为,此生再不会拥有自己的人间烟火。
直到遇见他。
可命运在二十二岁那年,把这份幸运尽数收了回去。
山野之间,皆有灵性,万事万物,皆是神明。
神明在上,她不敢自欺。
她早已经是废人一个了。
现在她要做的,是完成最后一项任务,安安静静地离开京北,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,了却剩余的光阴。
而傅承戈,该站在最耀眼的位置,该站在那万丈荣光之下。
往后无论她流落何方,她都会守着仅剩的余生,遥遥望着他的前程万丈。
时浅用仅剩下的力气,撑起最后的一丝理智,每个字都像是带了刃从血肉里硬逼出来,内里早已遍体鳞伤,满目疮痍。
她唇角露出一丝冷笑,紧接着那笑容在傅承戈的注视中越来越明显。
“傅承戈,过去这么多年,你还是这般妄自尊大。别觉得靠着傅家的权势,就能包揽我的一切。我很快就要和季白成婚。季家就算比不上傅家,可我渴求的安稳、归宿,他全都能给我。而你算什么?不过是我早就舍弃的一段旧梦。”
“我的未来,从来就轮不到你插手。别再自作多情说什么替我扛下一切,你的庇护,你的心意,我一点都不想要,也瞧不上。”
时浅慢悠悠地拖长了这句话的尾音,带着刻意的讥诮:“明白了吗?”
刹那间,傅承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!
有些情愫,彼此心照不宣是一回事,被撕碎戳破之后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眼下这般不计后果的戳破,那份难堪与冲击都纷纷砸在他身上,来势极其猛烈。
时浅眼底浮起几许客气疏离的遗憾,转身就走,动作利落地堪称冷酷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右肩就被人扣住了,紧接着发力掀了过来,还不等她挣扎挣脱,人已经被硬掰转过来。
时浅眼底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愕。
傅承戈话里含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强势,但他是清醒的:“八年前,你就这样丢下我。八年后,你还要再来一次。我究竟哪里做错,你说,我可以改。为什么总要一次又一次,这样往我心上捅刀!”
时浅眸光冷定:“是,八年前是我要走,今天,也是我选择离开。没有那么多为什么,只是我不想再和你纠缠。你不用纠结自己哪里做错。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,早就不想要你了。”
她强迫自己及直视着他眼底的伤痛,忍着那心脏被撕碎的痛苦,口不对心地说:“季家能给我想要的人生,那是我想要的归宿。你再这么执着下去,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。”
说罢,她开始发力,试图挣开他手上的禁锢。
傅承戈望着她毫无软化的神情,心底的那点期盼,一寸寸化为乌有。
扣在她肩上的力道慢慢松开,他心底那份一直苦苦支撑的东西,也随之一点点瓦解。
他早该知道,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,不能以常理度量。
她的狠心,她的坚韧,早就不是寻常标准能评价的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傅承戈终于放开了她,他不再看她,声音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平静:“确实,我总以为什么都能给到你,却唯独没有想过,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。是我考虑不周,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傅承戈的这段话还是叫时浅的心脏飘飘忽忽地下沉。
直到沉底。
晚风漫过沉沉夜色,四下寂静无声。
“好,如果你认定这就是你想要的归宿,我不拦你。我不会再逼你说出真相,也不会再自作主张说替你扛下一切。”
话音短暂顿住,夜色把间隙拉得很长。
“八年前我留不住你,八年后,我依旧留不住。”
时浅没出声,她觉得时间似寒冰般掠过湖面,渐次地结了冰。
她的心口像被钝器碾过,内里早已血肉模糊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漠。
傅承戈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的无力感,踉跄着后退一步,主动让出前路。
他偏开视线,勉强扯了扯嘴角,嗓音沙哑得厉害:“季白,确实比我合适。至少他不会揪着你的过去不放。你跟他过日子,往后是好是坏,都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傅承戈顿感心里的某处此刻漏了风,弥漫起冰冷和苦涩。
他稍稍停顿,语气又冷下去:“不过,就算将来他待你不好,受了委屈,也别再来找我。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,也不会再为你出头。你的处境,你的难处,以后通通和我无关。”
时浅依旧一言不发,脚下的路像是被无限拉长,她抬起沉得发木的步子,一步一步,融进无边的夜色里。
傅承戈独自立在原地。
冷月隐入云层,黑夜从四面合上来,把他整个人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