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峰山在黄埔区,在山腰有一条废弃多年的盘山公路,跨过山的另一头直通到水声水库,白天本来就没有什么人,晚上就没人管。路是水泥的,年头久了,道路都已经有些裂缝并长出了野草,山崖边的护栏有些已经锈断了,再往外就是陡坡和黑黢黢的林子。平时连周边的村民都不怎样愿意上来。
今晚就不一样。
梁博握着方向盘,开着那台灰扑扑的捷达沿盘山公路上山,杨真和就坐在副驾。越往上去,隔着车窗,远远就能看见山腰上亮着一片的车灯,像一群在山腰里的萤火虫若隐若现。快到到场子,从车窗外先飘来的是那股熟悉味道——尾气、烧焦的橡胶味、烧糊的机油味,还有混在夜风里的烟味和汗味。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但梁博觉得吹进来的风压得人胸口发紧。
车开到场边,还没停稳,杨真和忽然开了口:“记住,第一场。“他声音不高,是粤普腔,“唔好贪,稳啲。你系来赢钱嘅,唔系来搏命嘅。“
梁博握着方向盘,指节紧了紧,没接话,只点了点头。
停稳了车,杨真和再也没多说。他推开车门下了车,往路边暗处走了几步,点了根烟,靠在一棵老荔枝树下看着——他不进场子,只在外头等。
梁博把捷达开进那排车的空位里,熄火、拔钥匙、下车。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旧工装,手上没有戴手套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一些不干净的机油。他没觉得自己像是来比赛的,更像来干活的。
他下了车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杨真和还站在那棵荔枝树下的暗影处,烟头有一点红光,没有跟过来,只是在那边静静的看着他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那一瞬间梁博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发毛,他意识到,这跟他在铺面里修车、在铺面外那条街上试车,完全是两回事。修车,错了他可以重来;试车,慢了顶多被骂一句。可今晚,是拿命和钱在赌,对手没有一个会在你犯错的时候停下来,也没有人在你犯错的时候告诉你怎样做。
平地上停了十几台车,宽的、矮的、喷着各色漆的纹路、标识,有的干脆连漆都没喷,就是一层灰底。有些车开着引擎盖的,露出整片整片的改装件;有的没开盖,车身压得很低,轮胎宽得几乎顶出轮拱。围着车的人,三三两两,有蹲着抽烟的,有绕着车打量的,还有几个站在不远的暗处,手里捏着一沓钱,冰冰冷冷的站在那里就不说话——应该那是比赛的庄家。
梁博那台捷达夹在中间,像一只混进狼群里的一只小土狗。车身是灰的,没改宽体,没降太低,轮毂还是原厂的,看着就像跟周围的那些不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。有人经过,瞥了一眼,又走开了,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。
他绕着车走了一圈,心里清楚,今晚凭这台车赢钱,靠的不是马力,是靠他怎么开。他这半个月,把这台捷达的悬挂调了又调,刹车片换了新的,前避震阻尼就定了个他顺手的值——它不快,但听话,指哪打哪。他靠的就是这份“听话“加自己那点“读路“的感受。
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走过来,是庄家的人,扫了一眼他的车,又扫了他一眼:“就这台?“
梁博没说话。
“奖金十万,速决。“那男人说,“你想清楚了,跑输了,车留下。“
梁博心里“咯噔“了一下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他想起杨真和那一句“睇你拿乜去押“——他今天就押这台捷达,还有他自己。他这两个月攒下的本事、攒下的那点倔强,全都押在这儿了。
他没有再多说,钻进了驾驶室。
车子被慢慢开到起跑线上。梁博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右手放在档位上,才发现自己的手其实有点抖。他不怕撞车,他怕的是自己算错——他这台车,跑不了直线,靠的就是弯道里超车。他闭了一下眼,在心里把这条山路的弯道过了一遍,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线路图,每一个弯该切多深、什么时候松油、什么时候给油,像他以前在纸上推公式一样,一条一条排下来。
旁边的车已经轰起了油门。对面那台黑色GT-R摇下车窗,对手在冲他咧嘴笑了一下,竖起一根手指,朝下比了比,然后又转回去了。那意思,梁博读懂——“见到尾灯就当你赢。“
他没理。
一个美女扭着高跟鞋,慢慢走到最前面的两辆车前面中间位置,美女举起双手,朗声数到“3...2...1“,随着“1“喊出双手同时划下,一声手持气喇叭响起——车一齐冲了出去。
梁博起步不算快,因为他这台车引擎扭矩不大,快不了。他稳着油门,让转速爬上去,第一段直路被旁边两台车超了过去。他觉得耳边全是引擎声,混着轮胎碾在水泥上的“沙沙“声,听不出哪台是他的,哪台是别人的。
可他没慌。他盯着前面的路,脑子里的那根“线“亮了起来。第一个弯,他提前松了油,让车贴进弯心,后轮压着路边缘,擦着路边的野草上过去——那台GT-R冲出弯的时候,车身往外滑了一下,他反而稳稳地切了进去。他听见后那台车的引擎声被慢慢的被甩远了一点。
第二个弯,第三个弯,他一遍一遍地依照脑子里那条线走。他不贪,每一个弯都压在自己该走的点上,右脚不给油,不为了抢那零点几秒,就没让车身多滑一厘米。他越开越静,静到心里只剩下那条线,和车轮下面那道看不见远处的路。旁边几台车在弯里互撞、别车、甚至有一台蹭到了护栏,他都不管,他只看他自己的线。
有一个弯,最险。那是个U型发卡弯,坡又陡,路面被前几台车碾得尽是碎石子。他快到弯口的时候,旁边那台银色的车忽然从内侧挤过来,是那种不要命的、想把他别出路线的开法——一台车几乎和他并排,车头朝他的车门压过来,要把他挤出弯道。梁博没躲,就轻点了一下刹车。他顺着线把方向盘微微往外带了半圈,让车身往外滑了一点,贴着那台车的后保险杠擦过去,然后猛加油稳稳落回自己那条线上。他超过那台车的时候,听见传来一片声骂。还没有听清楚梁博的车已远去了。
他没觉得这是“勇敢“。在他眼里,那只是一个“该不该给油、该往哪儿走“的判断,跟他算一道题没什么两样。可他知道,别人不这么看。别人会觉得那一下是他在玩命。
他一路这么开,把他那台灰扑扑的捷达,从被所有人甩在后面,再到一个一个把他们拉了回来,又甩到后面。他超车的姿势很难看——每个直道都被人家拉开,每个弯又一点一点咬牙追回来。但他就这么咬,咬到最后一个弯道。
最后一个弯道,他快出弯的时候,看见前面那台正在过弯的GT-R——它马力大,直道上反超了他,正卡在他前面。梁博不是踩刹车,而是顺着线,微微往右带了一点方向,把自己贴进弯心,从那台车外侧留出的一条缝里,擦了过去。也就是最后这二十米,他终于把所有车都超了。
冲线的时候,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赢了。
整个平地上安静了两秒,才有人喊出声。梁博慢慢开了车门下了车,戴金链子那男人往这边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台灰扑扑的捷达,把钱递了过来——十万,捆成一摞,用塑料绳扎着。
梁博接过来,没有笑。他站在那台捷达旁边,满手是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摞钱,忽然觉得,这钱是热的,可他心里那块地方,是凉的。
他赢了。赢了十万。
可他刚才在弯里的时候,心里那根“线“清清楚楚,那感觉,跟他当年把一道难题推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——不是爽,是一种“什么都在我计算之内“的冷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,赢了一场比赛,脑子里想的不是高兴,而是“这道题我算对了“的感觉。
他站在那台车前面,看着旁边那些围着车、下注的人,忽然想起李烈说过的那句话:“你这种人,早晚要走到那条路上去。“
他觉得自己正在走上这条路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他把那十万块放在中控台下方,好像随时怕给别人拿走似的。坐回捷达驾驶座,杨真和坐在副驾。夜风从车窗灌进来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虎口磨得发亮,指缝里还有些机油痕迹。他以前总觉得,钱是干净的,是靠手挣的。可现在他拿着这十万块,是靠着一条只能他自己看得到的路、靠着一手“算“出来的线,从一个他根本不算熟悉的地方赢回来的。它热,又不踏实。
忽然他明白了一件事:他不是怕这条路危险,而是他怕这条路会把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。今天他赢了一场,脑子里想的不是高兴,是“这道题我算对了“的感觉,是“那台车该在哪儿松油“。这种感觉,比他修好一台车、比他还清一笔债,都要让他心里发冷——因为它太像他以前的样子了。他以前就是这样,把什么都当成一道题,算出来就对了,从此不愿意再去看题外的东西。
他也说不清楚,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坏事。
捷达出了华峰山,拐上黄埔区主干道,杨真和才在副驾上,不咸不淡地说了句:“今晚你赢得几冷静。“
梁博没有接话。
“冷静系好事,“杨真和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但你冷静过头,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嘅。我见过嗰种人。为咗赢钱,输咗自己,到最后连自己系边个都唔记得。“
梁博攥着怀里那十万块,没说话。车窗外的夜风一直吹进来,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听进去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