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澳门回来之后,梁博在香港留了下来。
他没住酒店,陈嘉荞把她铺头楼上那间旧公寓收拾了出来,塞给他一把钥匙:“你跑完那场,钱都没数清就走了,像个来抢劫一样的。“梁博想要推辞,但她说得更快更干脆:“铺头是我的,房子是我爸的,你住就住,别啰嗦。“
那几天他过的是另一种日子。
白天他去黄师傅那家车行帮忙,蹲在车底下听化油器的声音;晚上跟着那帮港仔去酒吧、去私人牌局、去楼顶的烧烤。钱在他手上变得不再像钱——一晚的消费,抵得上他在广州跑一场的进账。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有人可以把“赢来的钱“当成每天的花销,花得毫不心疼。
车行里有台车在冒黑烟,港仔们弄了两天没弄好。梁博蹲了半个钟头,把节气门和风门各调了半格,又让人把空滤换掉,烟就淡了。
“你怎么看的?“黄师傅的徒弟凑过来问他。
“烟是黑的,说明油多气少。“梁博说,“先别动电脑,动气。“
那徒弟撇撇嘴,说了一句粤语。梁博没听懂,只在旁边看着他把空滤拆下来。
后来楼顶烧烤那晚,一个港仔教了他两句粤语脏话,他学说了一遍,发音难听得所有人都笑倒在椅子上。他也跟着笑。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——在广州,他笑得最多的地方是场边,那种笑是绷着的;在这边,笑是放得开的。
可有一晚散场后,他在楼下街上站着等车,忽然看见路边一个卖糖水的推车,车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,字歪歪扭扭的。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南泰路铺面门口,他自己也曾贴过一张这样的价目表。
那一刻他有点想广州。
这念头只持续了半分钟,就被一辆停在面前的的士打断了。
又过了一晚他去了一个私人牌局。
局在湾仔一栋旧楼的顶层,屋里只开了两盏灯,桌上摊着牌和现金,空调开得很冷。梁博不打牌,他坐在窗边喝茶,看这些人怎么玩:有人一晚上不说话,只在关键时候加注;有人从头到尾在笑,输了多少都不在乎;还有一个中年人,每赢一把都要去洗手间洗一次手。
他看得出那个中年人今晚要输光——不是因为牌,是因为他洗手洗得越来越勤。手上越慌,心里越发虚。
凌晨三点,那个中年人果然把最后一叠现金推了出去,然后靠在椅子上说了一句“算了“,站起来走了。桌上没有人留他。
梁博那时候忽然想起广州的场子。那边的人输了钱会骂、会砸东西、会蹲在地上抽烟;这边的人输了钱就笑一笑,转身走人。他分不清哪一种更可怕。
第二天他睡到中午,起来以后在铺头楼上那间小公寓里坐了一会儿。屋里只有他的行李箱。窗子对着后巷,能看见对面楼晾着的衣服、窗上的冷气机、还有一只总在铁皮上走来走去的猫。
他忽然想起天河东路那间公寓。那间屋子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,有地铁,有他自己挑的那张床。他搬进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我也配过上这种日子“。
现在这间屋子小得多了,可他从没觉得它小。
因为他几乎不在这儿醒着。
第四天下午,陈嘉荞拉着他去深水埗那边的电器行。
她要在那边看一批货架,顺便带他买点东西。他在电器行里走了两圈,停在一排笔记本电脑前面,站住不动了。
那是当时最新型号的一台,机身很薄,屏幕亮得刺眼。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又翻过来看底部的散热口,问店员硬盘的规格、散热的结构、内存能不能加。
店员用粤语夹着英文报参数,梁博听得半懂。陈嘉荞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忽然替他把话接了过去。
她挑东西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:他看的是散热口、硬盘规格、能不能加内存;她先看的是那台机器摆在桌上好不好看、边角是不是太硬。“我在巴黎那几年,“她一边翻包装一边说,“买个本子得先挑颜色,挑不到就等下一批——他们不将就。“
她不砍价,也不催。她只是一句一句地跟销售磨:延保要送,内胆包要送,扩展坞和鼠标也一样一样地凑;店员每次说“这个是要另外买的“,她就笑着说“你再帮我问问你们经理嘛“。她什么也不缺,可她那副样子,是在认认真真替他把这件事办漂亮。
磨了二十分钟,店员去后台申请了一圈,回来给了九点五折,还搭了一堆配件。
出门的时候她笑梁博:“你买东西像买零件。“
“这台要用几年的。“他说。
那台电脑,他当天晚上就用上了。
他坐在铺头楼上的桌子前,先装了一个了表格软件,然后把这一年在场子上记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敲进去:哪条路的弯是几度、哪个对手习惯在哪刹、那台捷达换过什么件、悬挂调了多少格。他敲到夜里十一点,越敲越精神——数学系的那点东西他没丢,他只是很久没地方用它了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“陈嘉荞穿着睡衣从另外一个房间里走出来,端着一杯水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“记东西。“
“记得这么细,有什么用?“
“以后用得上。“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肯定,“车是靠数据说话的。“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把水放在桌上就走了。她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,她只知道这个人坐在电脑前面的样子,跟他在车底下的样子一样——真的是认真的男人是最男人的,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认真、安静。
那晚他一直敲到凌晨一点。
敲完他往后靠在椅子上,看着满屏的行数,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——这种“把事情理清楚“的踏实,比赢一场车更让他还要安心。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还是在研究院里跟着李烈算东西的时候。
他想起李烈。那位老人教他的第一句话是“别急着下结论“;他这半年跑得太快,早就把那句话忘了。
他关掉电脑,躺下的时候,忽然前算了一下:这半年,他有几天是坐下来算过东西的?
他数不清。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、在看、在收钱。
那晚他躺着的时候,忽然又想起李烈。
现在他想,如果李烈在这儿,看见他昨天那副样子——一边喝酒一边替人看牌——会说什么。
大概什么都不会说。李烈这个人,最凶的时候就是不说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七点就醒了,这习惯改不掉。他在香港的第一个月,唯一没变的就是这一点:不管几点睡,天亮的时候他都会醒。
那天夜里广州的电话又打不通。他打过去,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。过了半个钟头,郑若彤回了一条微信:在开会,晚点说。那个“晚点说“接着也没有了下文。
再后来他打过去,她接得很快,但话很短:报表、加班、项目要拆出来上市、能不能先不聊。他问项目什么时候结束,她说不知道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“她问。
“再过一阵子。“
“哦。“
挂了电话,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香港的夜风比广州咸,吹在脸上有点黏。他忽然想不起上个月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。
他没敢承认的是,心里那点不舒服并不全是难受——还有一点轻松。他在这儿的日子,没有人问他“什么时候停“。
那晚他又跟着那帮港仔去了酒吧。
包厢里很吵,有人开了香槟,有人拍他的肩膀说“广州仔够狠“。他喝了几杯,靠在沙发上,忽然有一个瞬间觉得不太真实:几个月前他还在南泰路的车底下拧螺丝,为了母亲那五万块钱到处求人;现在他坐在香港的包厢里,身上穿的衬衫是陈嘉荞替他挑的,口袋里那张卡里的数字,是他自己都不敢看的。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赢了。
他还不知道,这种“赢“,是要一样一样把东西换出去的。
那天晚上他依然没睡安稳。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最后爬起来,把账翻开算了一遍。
账上那一笔债,还是五万。
他从三月到四月,赢的钱不算少:广州那场大场、香港这一场、还有那些替他看车的钱。可那些钱像沙子一样,从指缝里漏出去了——火车票、酒店(后来省了)、衣服、酒、还有几笔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花销。
他在“五万“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。
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,心里有点发冷:他这一个月,钱进得比过去一年都多,可那笔债务一分没减。
那一刻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:下个月还有一场,赢一场就够了。
但他没有把这句话写下来。他不敢写。
第二天下午他在车行接到一个广州的号码。
是银行打来的,提醒他有一笔定期到期。他站在车行门口听完,说了声谢谢,挂了电话。
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他已经很久没有担心过钱了。
在广州的时候,他每天算的是这个月能不能凑上房租、下一场输赢是几千还是几万;到了这边,他连账单都不看——卡里的数字一直够用,不够的时候,一场车就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对面的斜坡,忽然觉得这种“不担心“很不真实。他说不上哪里不对,只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松了太久,反而让他不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