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博在圈里混了两个月,混出一样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名头,是“准“。
圈子里的人现在都知道了,这个开灰色捷达的年轻人,跟别的不一样。别的车手赢,靠的是胆量,是手感,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;他赢,靠的是“算“。他能在场边蹲一下午,把每一条路的弯道、每一处的抓地、每一台车的配重,都给你算出来。你问他这个弯该切多深,他能报出一个数;你问他那台车哪颗螺丝不对,他手一摸就知道。有人服他,也有人怵他,说他“不像个跑车的,像个算命的“。这个叫人心里发凉的说法,传得比他的名头还快。
梁博听了也不恼火。他反倒觉得,“算命的“这三个字,还挺对。因为在他的眼里,这整个地下圈,本来就是一道给他的算数题。
他能计算到什么程度呢?有一回,一个外头来的车手找上门,说要跟他比一场,口气很大。梁博没急着应,只绕着那台车走了一圈,又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,然后说:“你后避震有一条油封漏了,跑不到第五圈就会软下来,到时候弯道你都过不去。“那车手当场愣住了——他这台车刚做完保养,连他都不知道哪儿会有毛病。梁博也没解释,那天晚上那场赛,那车手果然在刚跑完第五圈,在接下来的那个弯道冲出了道路。从那以后,“小梁算命“这个说法,就在圈里传开了。
他不是卖关子,他是真的能“看“。他看一台车,像看一张摊开的图纸;看一个人,像看一串能对上的数据。谁在哪个弯会松一脚油,谁到了最后一圈习惯性保守,谁的车哪块金属已经开始松了——这些在别人眼里是猜,在他眼里,是有迹可循。
他在自己的铺面里,拉了一块黑板,上头粘着各种便利贴,写满了各种东西——赛道图、弯道切线、配重分布、甚至某个车手习惯在急弯处犹豫。他把这个圈子里碰过的人,一个一个地“标“出来:这台车怎么调,那个车手什么路数,谁爱在雨天打滑,谁到了最后那一圈会露怯。他像一个局外人,站在高处,把这群人看成一盘棋,看成一堆变量,然后一个一个地写下他的参数及推演预期。
他越来越习惯这种“算“的感觉。它让他踏实,让他觉得,只要他算得足够够细,他就能握住这个圈子里的一切。他开始不怎么跟人聊天了。以前在铺面里,他还会跟来修车的老哥扯几句;现在他更喜欢一个人蹲在角落里,盯着那台车,或者盯着那块黑板,把那些“参数“一遍一遍地过。
有一回,一个常来修车的老客户找他闲聊,问他最近怎么样,是不是还一个人。梁博嘴里应着“挺好“,眼睛却已经盯着那台车底盘上的一处油迹,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算。他嘴上说,手上也停不下来,那老客户看他那样,也就讪讪地走开了,没再打扰他。梁博等那人走了,才回过神,发现自己刚才压根没听清人家说了什么。他愣了一下,又低头去算他自己的。
他也不是没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冷。他在告诉他自己,这是好事。冷,代表他不再被这些杂事牵着走;代表他能把心思全放在怎样去“赢“上面。他把这个圈子里的人,都当成一台台等着他去“读取“信息的机器——谁有软肋,谁会上头,谁又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他靠着这本账,一场一场地赢,也慢慢地把自己跟“人“隔得越来越远。
有一回,一个跟他面熟的车手拍他肩膀,递了根烟过来,笑呵呵地说想跟他交个朋友,问他愿不愿意带着自己跑。梁博看了那人一眼——那人的车他昨天刚看过,前避震有毛病,第四圈必发飘;他心里已经把这个人“算“成了一台迟早会滑出去的机器,于是随口敷衍了两句,也没接那人递来的烟,就走了。那车手愣在原地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梁博走远了才回过神来,自己刚才那副样子,是不是太冷了。但最终他也没回头。他觉得自己没做错——交了朋友,就是多了一个变量,多了一处算不准的地方。他不想给自己添那个麻烦。
杨真和有一次从旁边走过的时候,看了那块黑板一眼,皱了下眉,没说话。又过了一回,他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:“你成日喺呢度咁计算,乜都计清计楚,人哋嘅心,你计唔计得过来?“
梁博正拿笔在图上标一个点,听了,手顿了一下。
“人心,唔係数据。“杨真和把烟掐了,语气平平的说道,“你计得到边个会输,计得到边个会赢,你计唔到,边个今晚想对你好,边个明晚想害你。“
梁博偏过头,呆呆的看着那块黑板,愣了半天才说:“我不需要算谁对我好。我只要不算错车,就够了。“
“够?“杨真和笑了一下,“你以为呢个圈子入边,最危险嘅系乜嘢?你放心,最危险嘅,唔係你计唔计得出条路点行,係你计唔出嘅人。你今日赢咗,你觉得係你计得准;你明日输咗,你连自己点输都唔知——因为你输嘅,从来唔係路,係人。“
梁博没接话。他听了,心里其实不是没掂量过这话的分量。他这个人,越是被戳到软处,越是嘴硬。他把笔往黑板上一扔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路我算得清。人就不好说了。所以我懒得算,也懒得碰。“
他嘴上虽然这么说,心里却很明白,他把这圈子框进他的数据里,其实是在给自己筑一道墙——墙里面,是他能算的东西;墙外面,是那些他算不了、也懒得去碰的东西。他把人当成了他忽略的项目,因为他怕一旦把人也算进去,他就什么都握不住了。他这辈子吃过亏,就是从“算不清“开始的。他爸的厂子垮了,那不是算不清吗?他一毕业就找不到工作,那难道也不是算不清吗?他受够了那种算不清的滋味,所以他现在,拼了命也要把一切框进他能计算的范围里。哪怕这堵墙把他自己困住,他也认。至少墙里面的东西,他不会让他发慌。
他也不是没想过杨真和的话。可他被他自己建立的这堵墙给围住了。
那晚他一个人留在铺面,对着那块黑板,把白天那场赛又复盘了一遍。他算得很准——谁在哪个弯掉以轻心,谁最后那一圈会急,他都算到了。他算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,盯着黑板上一个他画了很久、却始终没想明白的空白。
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一处空缺。他标了所有的车手,所有的车,所有的弯道,唯独有一个位置,他没有往上画任何东西。那是他自己的位置。
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,他画了这么多数据,把整个圈子都框了进来,他偏偏有一个人,他怎么都算不进去——那就是他自己。他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,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输、会栽、会掉进哪个他算不出的坑里。他把这个位置空着,不是因为不想画,是因为他根本画不出来。他能算准别人,却算不准自己。他把所有的变量都圈住了,唯独把自己给漏在了墙外面——或者说,他把所有东西都关在了墙里面,把自己一个人,孤零零地留在了墙外的那一头。
他站在黑板前,愣了很久。他这才发现,他这堵“数据之墙“,围住了所有的变量,唯独围不住他自己。他不知道,这堵墙,到底是他在外面看着这个世界,还是他把这个世界挡在外面,独自一个人待在那堵墙里面。
他关了铺面的灯,一个人摸黑坐到后半夜。铺面里很静,只有外面河涌的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。他想起母亲那天电话里说的那句“妈就怕你算来算去,把你自己给算进去了“。他当时没往心里去,现在却觉得,这句轻飘飘的话,大概比杨真和那句“人心唔係数据“还要准。他以为他筑的墙是为防外面的,他到头来,那墙把他也关在了里面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他也出不去。
他坐在黑暗里,盯着那块被工作灯映得发白的黑板,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空。他算得出这个圈子里所有人的路数,却算不出一个“朋友“。他赢了不少,身边却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,连修车的老哥都让他给推远了。他不知道,这到底是他想要的“强“,还是他把自己越活越窄了。